阿珑先是一怔，怒目圆睁警惕得很，旋即被阿琅双手拍脸扭过头来，又是一愣：“阿妹？”

阿琅又拍了两下，大笑：“好久不见啊阿姐！”

阿珑显然搞不清眼下状况，似懂非懂地听完阿琅讲完与万俟怜等人所识之事，惊叹连连，不知如何就从官话说到了寨里长短，大多时候说的都是听不懂的寨语。

方泽闭目养神，不再理会。

万俟怜扫了两眼，便背起丛安下了沟壑，尽可能地捡拾掉落的粮食。

清洗清洗还能吃，断不可浪费了。

万俟怜左右无趁手的物什，索性将斗笠倒了过来，当做装粮食的器具，他赤脚踏入河里，俯身去捞那些还没冲走多远的粮草，但丛安盘在他脖颈上，压得实属有些难受。

他问：“你当真不下来？”

丛安懒洋洋翻了个身，去玩弄他鬓角的一缕头发，意思显而易见。

万俟怜又好气又好笑：“不下来也行，把前两日学的《诗经》背与我听听。”

丛安拉长了语调：“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夭夭……呃……”它悻悻从万俟怜背上窜了下来，摇头晃尾：“师父，我还是来帮你一道捡吧。”

万俟怜冲他呲牙，下一瞬敛了笑：“不行，接着背。”

丛安：“……”要不还是去看看那俩姐妹如何了吧。

它蹑手蹑脚地绕到万俟怜背后，刚想溜之大吉，就被万俟怜拎着后颈腾空悬了起来，于是尾巴夹在两腿中间，双爪做讨饶状。

“师父——”它哭哭啼啼，“我真记不住。”

万俟怜头痛无比。

他家小狐狸，学招式快得很，话本的故事情景记得分毫不差，偏偏到了读书识字的时候就状况百出。

丛安眨巴眨巴眼睛，它知道万俟怜不多时定会放它下来，于是故意露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头，胡须耸动。

万俟怜叹了一口气，还是心软了。

“下次不许了。”

“下次我一定背出来！”

岂料万俟怜指正：“我说的是，下次不许做那么危险的事了，心血要养很久才能旺，你这一烧便是好几年的修为，若是把握不好度……”

他不敢想后果。

丛安狐狸尾巴唰的一下耷拉下来，它连忙攀上万俟怜的腿，爪子能给他的衣摆抓出缝来。

“别抓，有伤风雅。”万俟怜对丛安这一套撒娇卖萌转移话题的手段颇是无奈，也不知道从哪学的，狐精狐精的，终是放弃了说教，“罢了，捡粮食去吧，今晚应当能吃顿好的。”

“好诶——”

*

方泽看看面前那俩姐妹情深，又看看旁侧那俩师徒情深，总有一种自己是局外人的错觉。

他盘算盘算时间，招呼了一声自己修缮房屋劳累过度，需得闭目养神，便寻了一处稍远些的树干倚靠了过去。

虽然没有人理会他就是了。

方泽的神识回归到本体，龙之墟的点点星光稍亮了些，寒意也散了不少。

那一片鲜红欲滴的花开了满地，森森白骨盘桓其间，花束从骨骼间穿出，无风自动，与阴间那渗人而震撼的火照之路没什么两样。

方泽自一片花海里起了身，抬手汇聚了些许星光，缀在某一副白骨的眼眶中，仿着眼珠的转动，让“视线”定在自己身上。

他想开口找人说说话，但回应他的只有万千星光。

一扑即灭。

那些虚假的眼神终究是骗他自己的，他再知晓不过，于是恼着，将那星光挥散了去。

他沿着火照之路往前走，弯弯折折，抬手抚过一朵朵花，以龙语轻唤那些昔日的名字，他都记得，所以叫得很慢，偶尔还会自说自话应上两句。

待到他这般有些疯癫地来到池钶面前时，已经不知过了几时了。

池钶醒着，全程目睹方泽的诡异行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除了最初看见方泽此般好奇问询过，他再也没有任何敢僭越的心思。

相对无言，但彼此心知。

方泽今日忽然问了他：“池钶，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正常？”

“不敢。”

方泽不由分说一拳砸到池钶身上，相较青州那日收了几分力，却能感知到身体里的那副经脉已经被锻造得差不多了。

他笑了：“没事，当师父的还是知道徒弟什么心思的，我知道我不正常。”

“我有一个想法，酝酿了很久，今日我想把它告诉你，你想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