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派狐狸正演得过瘾,骂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头顶那棵歪脖子老柳树的浓密枝叶间,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阵慵懒的、像是没睡醒的男声,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从她们头顶上飘了下来。
“哦?披着英雄皮的恶霸?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盼娣天灵盖上。小姑娘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点一点,僵硬地抬起头。
柳烟不明所以,就算说别人的坏话被发现了,也不至于露出见了鬼了的惊悚表情吧?不过古代人尊卑等级制度森严,盼娣还是个小女孩,被吓到了也是正常,诋毁贵人被人报官府里举报在定朝会被判死刑。
她顺着盼娣的目光向上看去。
只见一截玄色的衣角从茂密的柳叶间垂下,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再往上,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郎正懒洋洋地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一条腿闲适地晃荡着,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单手支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垮垮地束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双。五官极其出色,眉眼间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偏偏眼神又懒散锐利,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豹子,看似无害,实则充满了危险的侵略性。穿着一袭用银线绣着暗纹的张扬的玄色锦袍,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小半截精致的锁骨。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腰带,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卷云纹,随着他晃动的腿,在斑驳的日光下流光溢彩。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慵懒而惬意。
比华锦好看,没秦淮好看。
要是华锦知道柳烟的评价,一定会夸张地呜呼哀哉道真心错付,再露出受伤的神情演得队友掉泪。
按理说他长得也不是大众脸,怎么见着有点眼熟?柳烟有脸盲症,记不住人脸,不过,她管他是谁呢?听他的话,明显是听到了她刚才的那些“肺腑之言”。
于是开口就是威胁,“上面那个装神弄鬼的,听好了,你敢报官的话我就说你也有份,你是我们的同伙,官家都是一群听风就是雨的酒囊饭袋,多判点人还能提高业绩升职加薪拥有光明前途,你喊冤也没用,他们是不会浪费时间帮你调查洗清冤屈沉冤昭雪的,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玩完,黄泉路上作伴永相随,真让我做鬼了我死也不会放过你。识相点就闭嘴。”
柳烟叉着腰连珠炮似地把威胁恐吓的话扔了出去,这年头就没有人不怕被拖下水的。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的柳树枝叶一阵窸窣作响。
紧接着,树上的身影如同一只轻盈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跃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她们面前。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悄无声息。
“继续说啊,”他打了个哈欠,没有理会柳烟的恫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懒洋洋地道,“本侯……咳,本公子正听得起劲呢。还有什么更难听的?一并说来听听,也让本公子长长见识。”
听到“侯”字的时候,她立刻明白这位少年的身份了,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恰巧一字不落地听见的正主——“长安小霸王”明威侯姜寒!难怪旁边的小女孩会被吓得跟三魂出窍一样。
柳烟的心咯噔一下,她演戏归演戏,却没想到正主就在现场听戏。
戏剧性太强了。
姜寒也知道自己因为一时嘴快暴露了身份,“我听得正起劲呢。什么来着?竹笋炒肉?还要请一屋子和尚来给我……净化心灵?”
他特意加重了“我”和“净化心灵”这几个字,那慵懒的语调,此刻听在盼娣耳中,不亚于阎王殿前的催命符,整个身体瑟瑟发抖像风中的落叶,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如同受惊的小鹿,依靠着柳烟才能勉强保持站立,拼命地拽她的袖子,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完了。
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她这乌鸦嘴,怎么就这么灵验!
不对,他虽然是正常人的模样,但应该不是人吧?
不对啊,这都已经是第几次了?她以前就算是倒霉也不会这样倒霉到家,进入无限流副本后她仿佛被加了倒霉属性一样。
“小七,是不是你搞了什么鬼?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倒霉?”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不靠谱没卵用还老爱坑她像是跟宿主有仇似的那个系统精灵小七。
小精灵煽动翅膀,爽快地承认了自己干的事,“宿主柳烟,在你的欠债未偿还清除之前,系统为你添加的处罚倒霉属性会一直跟着你哦~”
柳烟撕了这个精灵的心都有了,她不明白作为她的系统,精灵这样坑她有什么好处。
“你是不是脑子要重新返厂修理?这么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给我加了倒霉属性的处罚,万一,我说万一啊,我要是被你他妈这破属性给嘎巴坑死了,你找谁要积分去?你亏得不是更大?大脑皮层别太光滑,动动脑子,我活着,你才有积分拿!”
小精灵油盐不进,愣是不肯取消这所谓的处罚,死硬说取消了处罚会有损它的威严,柳烟据理力争一会后就赌气消失。
柳烟:……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暴躁到想毁灭宇宙。
神经系统,大脑发育不完全的神经精灵,智商沙漠。
她的脑子回到副本还要跟姜寒对线,这一天天,精力都被压榨完了。
盼娣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的脸,一句话都不能吐出来,“漂亮……柳…柳烟……姐姐……呜呜呜……”
柳烟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她飞快地转动着被系统精灵气到冒烟的大脑,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溜肯定是溜不掉的,先不说她能不能跑得过这位年轻力壮的侯爷,就算跑掉了,以后还想不想在长安城混了?得罪了这位小霸王,指不定会被官府全城通缉。
姜寒一步步逼近,他身形高挑,站在柳烟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她完全吞噬。
他比柳烟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俯下身,凑到柳烟面前,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阳光和青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钩子,慢条斯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那双不再演戏后冷若无情的眸子上。
“欺男霸女?表里不一?败坏名声?”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柳烟刚才的话,每说一个词,嘴角的弧度就加深一分,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啧,骂得可真顺口。本侯爷都不知道,自己在民间还有这么多有趣的雅号。”
柳烟:“……”
在背后骂人,被正主抓个现行,纵使平时口若悬河的她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狡辩了。
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也没使她后退半步。
“你说,要是我家里人,就该好好管教管教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危险得像毒蛇的信子,“皇亲国戚,也能是你妄想能当的?”
盼娣担心地下跪,磕头为她的柳烟姐姐谢罪求情。
“侯、侯爷饶命!侯爷饶命!是……是民女胡说八道的!跟这位姐姐没关系!求侯爷不要怪罪她!”
啊,真够义气呀!
姜寒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视线始终锁在柳烟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是吗?可我怎么听着,是这位姐姐骂得更起劲啊?怎么,现在想当缩头乌龟躲到妹妹身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