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好奇,拿着火把朝前伸了伸,光亮映照在那小子脸上。
那少年眼神却仍面色孱弱,冷淡如水。
被众多人不怀好意地围观,少年反而神色淡淡,毫无惧色,着实令人好奇。
方才拿火把的人屈膝半蹲,捏着鼻子问:“你为何不说话?”
几番试探,少年仍坐于地面,安静地垂下目光,手中静静攥着血腥的残肢。
那人退回到人群之中,向薛胜忠和女儿薛琼玉禀报:“老爷,此稚子哑口不言,也不逃跑,想来是个……”
用手指指了指太阳穴,想说少年精神有异。
原主气愤抓起杯子,朝着地面砸过去,一瞬之间,那人躲开了。
地面的羊毛毯子却被茶水打湿,映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爹爹,他杀了我的兔儿,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薛老爷正犹豫是否要将此人送入官府之际,管这一片少年的管事冲入,下跪道:“老爷,小姐好!”
“这孩子原是在山上的一户老嬷嬷收养,那老嬷嬷本想着奴役这孩子帮她干活,却被这孩子推倒,卧床不起,不久就病逝了。”
“附近村民知道这孩子是个色目人,便也不愿收养,我见这孤儿可怜见的,便赏他一口饭,见他水性好,力气大,是个干活的好料子,就……”
“色目人?”薛老爷迟疑,眸光变得踌躇。
当朝色目人当政,按理说权势滔天不少,怎么会让自己族人流落到这种地步?
“但老爷,这孩子可能在山中待久了,野性尤存,顾此番冒犯了小姐和老爷,我替他磕头。”
总管前些阵子失去了儿子,见季延可怜得紧,又是个善良的人,自然对季延生了恻隐之心。
薛老爷打量他,最终因忌惮色目人一族,免了季延的罪。
但也警告总管:“那管好这人,否则他日闯出祸端,我唯你是问。”
哭声不绝,下人们好奇八卦,薛府本来的安详,被这个少年的到来给打乱。
一双幽绿的瞳孔被额头上的乌发掩盖,他盯着看在场的众人,残忍中透着不可言说的天真与无辜。
许是七岁的薛琼玉哭声过于刺耳,脏兮兮的少年动了动唇,不知呢喃什么。
啜泣声盖过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靠近。
少年起身想与她分享这一食物,果不其然,被薛琼玉狠狠打掉。
兔儿的残肢被打落在地,滚上了一圈肮脏的砂石,定然是吃不了的。
“你滚!你给我滚!”
季延没走,低眸敛目,盯着地上的兔肉。
许久未进食,肚子和脸颊干瘪枯黄。此时少年五官还未长开,即便脸脏兮兮的,也比同龄稚子俊美三分。
狠狠训斥完王二一顿,少女环抱双臂,露出痛苦神色:“既如此,我薛家容不下你这种卑鄙小人!今夜就离开鱼行吧,请另寻去处。”
不过是刁难了季延,便要被赶出薛府。王二心乱如麻,跪着走到少年跟前,企图弥补过错:“季延,小姐最看重你了,你快帮我说,其实我们两个是打闹玩笑罢了,并非我有意欺负你。”
少年差点被猛撞的王二扑倒,他站稳后,冷冷蹙眉。
“小姐,王兄方才和我……着实是在。”
少年无情地看了一眼王二,曾经高高在上欺凌自己之人,他是厌恶的,但不值得恨。
“我们算了吧,这样会惹麻烦的!”
“麻烦是什么?”少年被扯到树上,躲开了一行高大的骑兵,雨后泥巴中皆是马蹄印子。
“麻烦就是……”幼年时的陈清荷垂眸,哭红了双眼,打了几个哭嗝,“若是不想让我死,就放下仇恨,算了吧。”
多年后的今日,季延仍能清楚忆起陈清荷满面的愁容。
他若是还手了,反而才是真的给清荷妹带来了麻烦。
少年最是不愿看到这般让清荷妹愁眉苦脸的场景。
见黑衣少年蹙眉犹豫,王二以为他想反悔,继而又猛地在地面磕了几个响头。
以表决心。
他终于松口,神色缓和了一下:“方才确实和王兄所言一致,我等只是在柴房玩闹罢了,我并无大碍。”
薛琼玉一脚踹开挡道的王二,气得鼻子都歪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季延,你要不要看看脸上的巴掌印有多火红?把我当猴耍吗?”
用漏洞百出的理由敷衍少女,他只得垂眸,盯着少女脚上的绣花鞋,一声不吭听着她训骂自己。
她的脚小巧,鞋头的刺绣却夺目,鞋是艳丽的,可他分明记得原来的薛琼玉,最喜欢的是白色。
她的那只兔儿,就有浑身雪白的兔毛,若是用血染成红色,再给小姐穿,定然是保暖极了。
少年眸色暗了一瞬,她到底是谁?
季延再傻,也没有蠢到继续被眼前人蒙骗。即便她卖力伪装,但他知晓,真正的薛琼玉。
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