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天使背对着我,站在池塘前,手边拿着把剑。我之所以知道他是天使,是他肆无忌惮地露出他白色的翅膀,全身散发淡淡的光辉。恐怕他就是留在大丽花身边的那个大天使。而就在这时,我意识到,坐在池塘对面,和大天使面对面的那人就是大丽花!
“我认出来,是由于那个秘银头盔。它放在‘大丽花’旁边,闪着光,十分威武。说实在的,如果不是秘银头盔,我根本想不到,那就是传奇的‘大丽花’。就拿他是天使这点来说,他真够老的,满脸皱纹,有一头白色的细软卷发,而不是人们所说的黑色长卷发,和人类六十多岁的老人没任何区别。再说,他正捧着池塘里的一滩水,迫不及待地咽入喉中,那种贪婪的表情,像个饥渴的贫儿。
“他喝啊喝,一口又一口。突然,他抬起头来,朝我这里看来。我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觉得不祥。然后他朝大天使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但他的声音尖尖的,简直像个婴儿一样。我以为他是要派大天使来追我。但大天使俯下身来,提起池塘里的那个玩意儿,用剑往那玩意儿上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这时候我才意识到那玩意儿是什么。他红色的长发一把被大天使扭在一起,裸露的身体疲软着,被划开的伤口流出成串的血液。那是我的朋友——公牛。
“血流进那个池塘,池塘却无比干净,见不到一丝血迹。正是那池子散发着无穷无尽的腥味,让人恶心想吐。‘大丽花’欢快地咯咯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刺耳。他俯下身,尽情地喝起了明亮的池水。他的面目渐渐变化了,变得更年轻、英勇,几乎算得上美丽,但立刻,他的面孔也更凶狠和无情,透出种衰老。沧桑亦从他的面孔里透露出来,同时具有孩子的残忍和老人的漠然。这种剧烈的矛盾感达到极点的瞬间,他张大了嘴巴,发出‘啊-啊’的短促尖叫,好像哮喘病人的狂喊。
“我根本动不了,脑袋一片空白。公牛就像一头真正的阉牛,挂在吊绳上放血,屠夫就在旁边观赏,屠夫的客人一个劲儿地品尝着公牛的血肉。这就是教堂。照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发现我。我却失去了摆脱这一诡异环境的动力。然而,这时一阵阴风吹过,传来呛鼻的死尸味,我忽然朝这洁白空间的另一头看去,原来,地上有个人正瞪着眼看着我——是哈克。他死太久了,就这么被扔在一旁,静静地躺在地上。
“我终于反应过来,我慢慢地抬脚,后退一步,放下黑帘。我静静地朝教堂里走了几步,接着狂奔起来。我拉住我骏兽的缰绳,几乎算是疯狂地离开了这里。我不知疲倦地带着它飞奔,一路跑回到旅馆。旅馆主人无比惊讶地看着我,因为从来没有看过人这么恐惧的样子。
“过了两天,教堂里公牛和哈克的尸体叫人找到了。因为实在太过惨烈,轰动了整个多瑙城,发起了通缉令。旅馆主人对我的失态记忆尤深,他怀疑上我,将我举报。多瑙城的恶魔大人们传唤我,因为事态太过恶劣,他们想尽快平息恐慌,打算把罪名压在我头上,反正我也只是个祸害人的小偷。
“其实也是我的罪,怎么不算呢?我到如今仍忘不掉那天。我没有去救下公牛,也没有立刻冲出去给他报仇。我比自己想象的要懦弱很多。我吓得魂飞魄散,丢下他就跑了,跑得远远的,甚至我自己都记不得当时是怎么冲出教堂的了。我不能为自己申辩,那会让我感到恶心,于是,我就这么上了法庭,如此被审判,接着关进了大牢几十年。”
钻石听得专心致志,到了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之后呢?”
夜鸮自嘲地笑了笑:“之后啊?等刑满释放后,我彻底离开了多瑙,成了一名船长——也就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中年人。”
钻石久久地没有说话。夜鸮也没有。说完后,他停了下来,嘴唇因讲话而轻微地颤动,他算一个中年人了,但回忆令他变得年轻,进而胆怯。他手颤抖着,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包烟,趁着还喝醉的时候点上,点的不好,几下都没有点上火,他骂了一句“他妈的”,额上流了汗,才抽到了那根烟。
仿佛在苛责、又安慰自己,夜鸮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般,带着醉意开口说:“所以,降世恶魔,这就是我的故事。我从没和别人真正完整讲过,就连老城我也只是喝醉时说漏了嘴,告诉他我见过‘大丽花’,是个疯狂的家伙,没想到他记得那么清楚。”
夜鸮的语气非常伤心,像在等待钻石的判决,但他也根本不在乎钻石怎么看,他已经自罚太久了。
“我说给你听……是因为你和我不一样。我反正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夜鸮有些自嘲地说,“哈,那个龙舌兰,你说去救就真去救他,真是降世恶魔。”
他那句“降世恶魔”说的像贬义,但钻石没有在意。
“……我也看到过朋友,是两个朋友,在我面前死去和消失。”钻石抿起嘴唇,低声承认,“因为阿达。而且我没有办法。”
他觉得有些羞愧,因为夜鸮说的不是全部的事实。在不久之前,尤里和阿幸就在他眼皮底下成了血案。到了现在,竟成为他事迹的一部分。
他不知该和谁说,夜鸮的羞愧点亮了他的倾吐欲。在另一个犯事者面前,不会受到责怪。
夜鸮诧异地看着钻石,接着,夜鸮颓丧地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哼哼声。
“那么,你也很可怜,钻石。”夜鸮说。
他们,两个幸存者,静默地坐着。
夜鸮像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离开了,走到他自己的卧室去,翻找着什么。不久,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条项链,那项链呈水滴状,是金色的。
“这是公牛的东西,当时从富豪家出来,他转手送给我了,说以后他会有更好的。”他叹息地说,他不是说给钻石听的,是自己,“这事儿我想不明白。你知道吗?降世恶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他。如果当时我拦住他,如果我和他一起去,如果我在和他一起去的时候能拉住他逃跑,要么一起死……”
他没有说下去,陷入了凄然的怅惘。钻石从他手里接过去,仔细端详着。经过这么久,项链仍发着光,保存者显然很爱护它。
“你,”钻石停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样问有些残忍,但还是说道,“你亲眼看到,阿达在喝公牛的血吗?”
夜鸮显然地震了一下,但他克服了:“的确如此。”
夜鸮似乎有些怀疑钻石这么问的用意,到底是出于嗜血的残忍,还是畸形的快感。但钻石垂着眼,在对夜鸮强烈的同情以及无言中,尽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他觉得自己产生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想法,他想抓住它,却觉得它有些飘渺。
是阿幸的故事。在阿幸的故事里,在那纯白的教堂里,孚威杀死了阿幸,圣池血水四溢却仍保持纯洁,而阿达喝下了她的血。
钻石觉得阿幸和公牛的故事有点像。也是被杀,也是喝血。
而钻石不觉得,阿达是出于好玩或喜欢取喝人或恶魔的血。他这么做一定是有目的的。
按孚威说的,阿达为了战争胜利,献祭了阿幸纯洁的灵魂。那么,“大丽花”和大天使杀死了公牛,喝下了公牛的血,是否也是出于献祭的原因?
可如若说,和阿幸一样,阿达真的出于某种目的,献祭了公牛,目的是什么呢?阿幸是巴特克家纯洁的长女,公牛是多瑙肆无忌惮的小偷,他们之间的差别就像金池地底第四层与伊甸山那么大。而公牛与阿达素不相识,是一时起意才接近了他。再说,很难想象公牛会像阿幸那样,拥有纯洁无罪的灵魂。
这两件事之前好像存在某种关联,却又难以彼此靠近。钻石思考,如站在拼图唯二的两块碎片前,看着它们,只能无能为力。
钻石好想念真夜,想的有些不快乐。如果他在这里,一定能帮助钻石,理清神秘的阿达、怪异的行为。
“我要救出真夜,弄清楚这件事。”他抱住了自己的头,嘀咕说,朝自己发誓,“一定要!”
夜鸮这么难过,钻石觉得他挺可怜的,为了让夜鸮,这位收留他的船长不那么失落一些,像是好心安慰,又像是发誓,钻石觉得他也要这么告诉夜鸮,便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夜鸮,再说了一遍:“我会搞懂公牛的事情的!等到了伊甸山,我要当面和阿达对质。”
说出“大丽花”的故事就花光了夜鸮所有的勇气,听到钻石这么说,在醉意里,他失态地张大了嘴巴,不知是觉得钻石天高地厚,还是因话触情,再感伤痛。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躲开了钻石的目光。
“好啊,小子,你试试吧。”他声音沙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