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和索尼斯隔着整个法古大陆，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到达。当天使雀飞过夏海，逆流而上，竭尽全力回到这条宽阔河流的发源地，土地则随着日夜交错缓慢度日。城市和农家有时间的痕迹，山野却没有。穿过蔓生的杂草，踏过干涸的溪流岸边，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野兽的警觉。

钻石和真夜在法古大陆广阔版图中的其中一角停了下来。既不是平原，也不是乡村，是在一座深山老林。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树木不会说话，还能遮人耳目，他们暂时安全。

将行李放下，坐在地上，正是夜晚将至时。真夜用火咒烧了木柴，点亮一片小小的空地。落叶挤在他们身下，从远处传来鸟幽怨的叫声，以及一阵阵狼嚎。不过钻石并不怕狼，那是很可爱的动物。要说深山，他会最先想到吸血鬼，《恶魔史录》记载了他们的传说，不过现在差不多灭绝了，天使几乎杀光了他们。

火柴上的火苗稳定下来，钻石打了个哈欠。天空传来轻微的扇动声，他吓了一跳，马上抬起头看。

“不是天使雀。”真夜说。果然如此，只是一只普通的鸟，远远地消失在丛林间，回到自己的巢。

这几天他们赶路，天使雀一直在天空中飞，没完没了。天空黑着，像群鸟秋天迁徙，许多人类伸着脖子观察这一奇景，到了第三、四天，动静才小了些。

这段逃亡旅途，钻石和真夜尽量挑没人的小路走，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还是从玛尔一路传到无人的树洞。路人的只言片语，报纸上的两三句讨论，地上的一块石头，全都传了个遍。

“西维与玛尔市市长共同出席议会，商讨玛尔市警局局长更新一事

下午三点，西维先生抵达议会厅，与玛尔市市长共同讨论议会席位更替等事务。据悉，其中双方最为关注的是玛尔市警局局长更新。长期以来，该位置由海诺担任，但在几日前，西维先生对海诺是否能胜任该职位发出质疑。

而在议会席位方面，议会席位进行了扩大，从243人扩至300人。一方面是议员的换届，共有120名议员退出议会，另一方面是新议员的扩容。西维先生举荐里路先生，近年来，里路先生在商界表现非凡，正努力成建属于自己的家族。

巴特克家族未派代表出席此次会议。”

钻石将这则新闻读了两遍，这张不知谁买的报纸，搁在人类旅舍门口的板凳上。是夜，钻石溜进旅舍偷面包，顺带着拿走了报纸。

还有一张头版是他和真夜的画像，描述他们两人盗窃银行无果杀人，要求市民注意安全，一旦有所发现就报告给警察。

为了避风头，他们开始往山里走。山中要宁静的多，至少没人会在树上一张张地贴通缉令。

钻石盯着火发呆。而真夜拿出面包，递给钻石。钻石心神不宁，吃进嘴里，都不知道在吃什么。

他挠自己的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衣服里取出他规规矩矩收好的信，对着火光打开。之前他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情打开它。

刚看了一阵，他便感觉到真夜朝这儿看。

“结论是什么？”真夜知道他在看什么东西，毫不客气地问。

“信上确实是结盟请求，按了伊思的指纹。”钻石看的是伊思的信，他仔细打量信上那个红色印章，发现是月亮标志，拿给真夜，“是她们家的吧？”

真夜接过信去，迅速扫了一眼，还给钻石。看样子是没有错，所以真夜不想说。钻石看着他的样子，想了想说：“真夜，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怎么问这个问题？”真夜问他说。

钻石看得出来，真夜并不想帮伊思，即使这封信就在钻石手里，真夜的态度也没改变。

“我就是觉得……”钻石想说服他，却觉得自己的嘴很笨，“到了这时候了，我们该互相帮助。”

真夜看着他。在旁边拴着的小麦轻轻甩尾巴，低头咬落下来的树叶，很无聊的样子。

“怎么？”钻石沉闷地说。

真夜的眼在火光里闪呀闪，显得无情、冷酷：“你说的‘我们’是谁？”

“我们是……”钻石想了想说，“以为自己很安全的家伙。”

他觉得是这个道理，但他又说不好，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话，说的也有一些凄然。整个法古大陆对他们两人追捕，没完没了。而尤里的死、阿幸的消失，玛尔市西维的上位仍然历历在目。因为逃亡的匆忙，那感觉来的迟钝。但一旦停下来，给予思考的时间，钻石渐渐发现，它们的意义，以及造成的后果，就像手指的刀伤一样慢慢显现和疼痛。

树木太茂密了，他看不到天空。清晨时分天使雀的嗡鸣尚在耳边，他打了一个抖。真夜没有回答他，钻石侧过头，脸压在吱吱叫的树叶上，只见真夜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太安静了，以至于钻石觉得这一场景很美，甚至稍稍忘却了他们的处。然后真夜望向他，想说什么却笑了。

“好臭！”钻石狼狈地扭起脸，原来小麦凑到了钻石身边，用湿漉漉的舌头舔钻石，又嚼他的头发。钻石顺势坐起来，把小麦的口水蹭到真夜的衣服上。钻石以为他会很生气，但蹭完，真夜却似乎很满意，懒惰而理所当然地回望着钻石。这让钻石有点不知所措，僵在原地，而真夜只是顺势挑了挑钻石的头发。

他们没来得及再谈伊思这个话题。几分钟后，安静的森林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真夜听到，迅速浇上水，把火灭了，踩实地面，藏起灰烬，和钻石藏进骤然的黑暗里。

那只是只狐狸，却也是先遣部队。那狐狸慌张地和他们擦肩而过，甚至来不及看他们一眼，长嘴中发出哼哼的叫声。接着，又是鸟从林间飞起拍翅的声音，一阵脚步传来。

钻石和真夜对视一眼，拉着小麦，轻手轻脚地往高地走去。他们刚找到一个可观察人的斜坡，就有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他们刚才在的地方。

颜色像水泥瓦的灰色披风，肩膀上镶有一圈花边，胸前别有熟悉的铜色徽章。

是赏金猎人。

其中一个留了八字胡，他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地面：“有烧火的痕迹在。”

另一位是个光头壮汉，听到这话，他眯着眼睛看地上，感兴趣地：“这儿有人来过？”

“八成也是像我们一样的人吧。”八字胡东张西望，嘀咕道，“那只狐狸不见了。”

“经济不景气啊，连狐狸都这么容易从我们手里溜走。早些年的时候，我可是把肩上的狐狸尾巴打结，串成一串下山。”光头壮汉认同道，没精神地打了个哈欠，“要休息一下吗？”

“行啊。”八字胡却叹了口气，顺势坐下，从背后的包里掏出木柴，“你生个火吧，不然没抓到狐狸，我先冻死了。”

光头壮汉哼了一声，大概是不满意八字胡偷懒，但还是拿过木柴，搭生火用的篝，又捡了些树枝，塞在木柴下。都好了，他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盒和一张纸，把纸揉成一团，划了火柴燃起来，丢进细树枝里。

大量的热气从木柴间冒出来。光头壮汉凝视着夜色间升起的火种出神，叹了口气，用做美梦的口吻：“你说，要是我们能抓到那个恶魔钻石和大天使就好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钻石倒不稀奇，只是有些紧张，但真夜看上去放下了心，似乎不觉得这样两个人能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是啊。”果然，八字胡没精打采地讽刺，“我倒是想。”

“别这么没志气嘛！”同伴安慰他，听上去却像指责。

“之前一万金魔币的时候，吵着动手的人就不少，现在增加到十万魔币，又免去天使考核，假货天使们都疯了，抓他们的人可更是一筐箩，可轮不到我们这种动手。”八字胡嘟囔着，随手扔了一根木柴进篝火去旺火，“假货天使一堆人、各地的赏金猎人协会……前两天我去附近的协会领任务，你知道我们这儿是个小镇，但接这个任务的人也挤满了他们的屋子，我去的时候纸已经没了，不得不一面打印，一面向排队的人分发任务……”

“十万金魔币呢！”光头壮汉摇摇头，轻声对自己说。

他的同伴提高了声音：“到处都在巡逻，所有消息联通，厉害的假货天使们在行动，猎人也都联合起来，组成小队寻找。还有好多信息贩子，有的用电话，谨慎点的用天使雀和信鸽，一条情报能迅速从玛尔传到索尼斯……据说像冬季亚那样的冰原，都已经有一批假货天使和猎人在竞争搜寻了。”

火终于烧了起来，照红了两位赏金猎人的脸，令他们的额头慢慢出汗。在他们的松懈中，钻石和真夜无声无息地骑上小麦，离开了这片高地。

即使在深山，也难以被放过被追捕，钻石对自己的命运一时感到极其陌生，那和他几个月前还未成年的生活完全分裂。

无论如何，这座深山不能呆了。他们抛下它，移到另一座更大、更深的山中，也不再在林里生火，而是找到高地里隐蔽的洞穴休息。然而，钻石和真夜心里都清楚，这种掩藏只是暂时的，时日久了，总会遇到点什么。

没过几天，在他们前去溪流打水时，正面遭逢了一组赏金猎人。是极其正规的那种，一共五人，每个人手里都有猎枪，也是来打水。而这组赏金猎人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是谁，托枪的手兴奋地发抖。好在里面不是银子弹，弹壳掉了一地，给钻石留下的只有擦伤。趁着他们换弹，真夜施了真念，施加火咒，烧的他们发出尖叫，再将他们打晕。然后钻石扒开他们的眼皮，使用了热念的附魔，命令他们在晕厥中站起来，走到离这儿一公里的地带。

但风声大概是传出去了，危机就像潮水一般朝山林涌来。

两个假货天使静静地倒在河岸巨大的岩石间，毫无知觉。小麦用粗糙的舌头舔他们的脸，令他们的头发粘满了粘湿的口水。真夜蹲下身去，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钻石当帮手，将结打成死结。

木柴烧的火还没熄，烤的蘑菇串在木枝上，掉在棕色的泥地里。钻石把蘑菇串捡起来，发现已经不能吃了，便又把它丢到地上。

这是这一星期试着抓真夜和钻石的第三组人。这两位假货天使毫无经验，大摇大摆地走在山间，唱着抓恶魔免天使考核的歌谣，真夜和钻石躲在背后敲晕了他们。

从那两个假货天使的背包里取了香肠和面包，装进从上一组赏金猎人那里夺来的鹿皮背包，真夜又从溪流打了水装上。

“好了，走吧。”真夜告诉钻石。

真夜先上了骏兽，接着再拉钻石上去。真夜拉紧缰绳，丢下晕厥的对手离开。

“我们现在去哪儿呢？”钻石问真夜，心里没个底。

森林十分寂静，唯有溪水簌簌流动。

沿着一条未开路的野道往前行，真夜没有回答，看样子也在思考。

山林间越来越多敌人了，回玛尔是不可能的了。假货天使和赏金猎人追逐他们，法古大陆像一条越变越紧的吊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