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麦琪替打开大门，他们得以离开大厅，钻石仍在想刚才的场景。老实说，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像一场雪崩，等雪的动响靠近，什么都结束了。他跟着真夜走，也跟着走在最前面的米兰达，觉得自己像目睹了一场具有内幕的交易，却由于各种原因，被瞒天过海。

他不住地扭头看真夜，看的真夜烦了，问他说：“怎么？”

其实不止钻石，恶魔们都盯着真夜。稀客看着比钻石还更想问，目光时时飘过去，但他嘴唇拧在一起，僵死不动。乔西法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佩服真夜的手段，想夸赞几句，只是觉得他们不熟，问了不够礼貌，于是只保持沉默。

只好钻石来说：“怎么回事？”

真夜说：“她一直很想要我猎鹿城的财产，这下好了，他拿到了。”

“不是这个。你之前认识米兰达？”钻石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为什么猎鹿城有银行账户？”

“……我想，是她认识我。”真夜不急不缓地说。他们上楼，踏过一节又一节的楼梯。这地方到底有几层楼？他们的脚步叠在一起，在空间里形成深远的震荡。

你没有回答我问题。钻石想对真夜说。他还来不及这样讲呢，米兰达推开她面前的一扇门。钻石闻声看过去，那问题就这么轻轻地丢在了脑后。

钻石立刻想起了莫哀带他们去的医疗室，这儿看上去和那里很类似，也堆满了柜子和瓶瓶罐罐，只是大得多，甚至还有一张床和三四张沙发，一间盥洗室。

“说吧，你们的问题。”她说。

“寒症，医师判断和仇咒有关，但不止仇咒，还有别的魔力的影响，因为血液颜色发生了变化。”真夜说。

米兰达问：“有诊断书吗？”

萨旦才不会给他们那个玩意儿，但钻石忽然想起来：“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结晶，递给米兰达：“医师说，要是可以，把这个交给你‘溯源’。”

米兰达打开沙发桌上的台灯，将结晶对着光亮照，她认真看了好一阵，钻石不敢打扰她，保持沉默。

“你们先去病床躺着吧。”米兰达说，“我来检查。”

她走到柜子面前，在里面翻着东西：“我会给你们两都打一剂麻醉针，大概会麻痹二十到三十分钟。”

她看到钻石警惕的神情：“放心，我从不反悔。”

好吧。钻石犹豫地走到床边，这床靠窗，阳光阵阵洒下，只觉得温暖。他躺下，面朝天花板。接着，真夜在他旁侧躺下，他的头发碰到钻石的耳朵，钻石耳朵痒痒的，伸手挠了挠。

米兰达走了过来，她手上拿着两根针管。她检查着推杆，又晃晃一瓶里面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真稀奇。”钻石不由自主地小声说。

“什么？”真夜在耳边说。

钻石没想到他听见了，转过头解释：“我前几年要是生病了，就自己扛过去，不去医院，也没躺在病床等别人给我打针。”

真夜看着他，没说话。他的脸离得那么近，表情显得很宽容。

米兰达俯下身来，牵住钻石的手，看来她第一个下手的羊羔是自己。见此，钻石就转过头，乖乖靠着枕头。很快，好像有很尖的牙齿咬住钻石，一股很凉的水从那牙齿里钻进来，慢慢渗透到钻石的胳膊。钻石眨眨眼，米兰达起身了。

他见着米兰达走到真夜那一侧，麻痹感仍没上来：“我好像没什么感觉……”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钻石闻到一股酒精的气味。他嗅着，慢慢睁眼，暗淡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呻吟一声，向周围看去，才想起自己在何处。乔西法和稀客一恶魔占了一沙发头，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真夜已经醒了，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而米兰达在柜前搞她的瓶瓶罐罐。

她一直在忙碌，钻石也就不敢说话，这也可能是伙伴们都保持安静的原因。

过了一阵，她拿着两个杯子，朝钻石和真夜走来。钻石不得不注意到，杯子里装着的是蓝色液体，还冒着泡，热汽滚滚。

“这是什么？”好像可以讲话了，钻石说。

“药剂，把这个喝了。”米兰达命令说，“仇咒会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慢慢化解。喝完后你们就在这儿待着，三小时后我会来看结果。”

钻石半信半疑地接过杯子：“所以你查出了我们是怎么回事？”

“就像那个医师判断的那样，你们身上的仇咒的确是第三人下的，我溯源了，把那团魔力分离出来，因为没有魔力源对比，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不过施这个法的异生物已经死了。”

“死了？”钻石说。

“对，因为魔力是死的。”米兰达解释，“魔力从施咒者身体里发出，即使离开了施咒者身体，仍然会反映他的情况，但我检查的魔力源了无生机，呈了灰色。”

钻石望向柜子那面。他看到三个试剂管，里面各装着分离的魔力。两团正在里面轻柔地游动，很有活力。还有一个就像米兰达说的，灰的，压在其中，像石头一样沉重，一动不动。

她把另一个杯子递给了真夜，真夜将液体喝了下去，钻石见状，也赶紧喝了。

味道没什么特别，只是很烫，等喝完了，钻石喉咙火辣辣的。

“好了，等着它祛除吧。”她拿起杯子，把一个钟表放在沙发桌上，推门走了。

门关上，恶魔们面面相觑。钻石抿嘴，不太自在地挠挠头发，站起身来，拿起刚才自己放在枕边的牛仔帽，轻轻地扣在脑袋上。

“和萨旦判断的一样。”稀客说。

“不过她看样子能治……看三小时后怎么样吧。”乔西法接话说。

稀客沉吟了片刻：“你觉得会是谁给你们下的？”

钻石以为他在问自己，险些回答，但很快他发现稀客朝向另一面。

真夜面朝他们：“我不知道。”

他看的是钻石。

钻石不自觉朝他点头，他不觉得真夜会在这点上撒谎。

钻石不知道，真夜也不知道，而稀客对此似乎很心烦，不知是因为怀疑真夜，还是由于一件事找不到由头，这种毫无头绪，令他们一时陷入沉默的境地。窗外的阳光往下垂，不断加重这种沉闷。

盯着那阳光，又坐了一会儿，正想着“祛除”是怎样一回事，钻石觉得头有点晕，肚子也有些疼，止不住地想犯呕。他深呼吸一口气，赶紧走到盥洗室，把门关上。他刚对着洗手池，低下头去，喉咙里的东西就冒上来。他哇地一吐，一团长得很像刚才试剂管里的魔力的灰色东西，慢慢地游到水塞，掉了进去。钻石还来不及吃惊，下一团又跟着冒出来。

他吐了好一阵，有种把内脏全吐出来的恶心感，止也止不住，一团又一团。其中一下最猛烈，他张了嘴，一团巨大的灰色东西像湿答答的泥土块一样掉出来，砸在池子间，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心脏。

但吐了这一下，他忽然觉得好多了，不恶心了，肚子也不疼了。他平稳了一会儿呼吸，擦点头上的汗，开了水龙头，用水简单地漱了口。

“你怎么了？”乔西法和稀客听到动静，从沙发回过头看他，乔西法皱着眉头，先看钻石的脸色，又看他苍白的嘴唇。

钻石摇头：“祛除去了，现在好多了。他呢？”

他注意到真夜不见了。乔西法回答他：“他刚才和你一样，突然出门去了。”

钻石走到床边，对着他们坐下。他惊讶地发现，他自己迈步轻松了许多，原本因萨旦用药本就减轻了很多的寒意，现在也完全驱散了。

真夜推门进来。他面色略微苍白，神态却也轻松多了。钻石看他好像照镜子，也就立刻猜到，真夜刚才是去了哪儿。

“这儿还有别的盥洗室吗？”钻石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