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闻声抬头,看见是两个穿着道袍的人,显然也想起了上次的事。他手里的笔顿了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朝宋道长瞥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东西,只是嘴角好像悄悄撇了撇。
“师傅,走了。”我憋着笑拽了拽宋道长的袖子。
他这才收回目光,步子迈得更大了,嘴里还嘟囔:“世俗规矩,真麻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倒像是镀了层金,先前那点别扭气,早被山风吹得没影了。
回到太和观时,山门后的老桃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宋道长推开观门的瞬间,檐角铜铃叮铃作响,惊起几只栖息在阶前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晒在石台上的草药,带起一阵苦香。
晚课结束后,宋道长把我叫进了他的静室。窗台上的月光草又抽出了新叶,案几上摊开的黄纸泛着温润的光,朱砂砚台里的墨锭还沾着半干的红痕。
他从樟木箱里翻出一本线装的旧书,封皮上“符箓要诀”四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镜灵一事,可见你根基还是浅了。”他蘸了点清水研开朱砂,笔尖在黄纸上悬着,却先不落下,“寻常小鬼尚可应付,遇上这等能扰人心神的邪物,光靠清心诀远远不够。”
我敛声屏气地听着,看他指尖捏着狼毫,先在纸上勾出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新月落在水面。“这是镇鬼符的起笔,”他声音放得缓,“符胆要藏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墨要浓,力要透,心里得想着‘镇’字,不能有半分犹豫。”
朱砂在纸上晕开,渐渐连成一个繁复的图案,笔画间藏着我看不懂的玄机。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掂量轻重,额角渗出细汗也顾不上擦。
等最后一笔收尾时,黄纸上的符竟隐隐泛起层浅淡的红光,转瞬又隐了去。
“拿过去练练。”他把狼毫递给我,“先描五百张,等手腕稳了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案头便堆满了黄纸。起初描得歪歪扭扭,朱砂总在转折处洇开,像流眼泪的脸。宋道长从不骂我,只在我揉掉第十张废符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气要沉在丹田,笔随心动,不是手在画,是心在画。”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竟让我慌乱的手腕稳了不少。
画符的间隙,他便教我念咒。镇鬼咒要念得沉稳,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得让邪祟听见三分惧意;避邪咒则要轻,像风拂过水面,悄无声息地在周身织起屏障。教到杀鬼咒时,他忽然停了声,盯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半晌。
“这咒威力太大,”他转回头时,眼里的光比案上的油灯还亮,“鬼虽为阴物,亦有灵识。不到性命攸关,断不可用。你记着,我们修道是护生,不是杀生,损了阴德,修行之路便难再寸进。”
我把他的话刻在心里,跟着他一句句念。那咒语很短,却字字带着凛冽的寒气,念到最后一个字时,竟觉得窗棂都晃了晃,檐角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夜深时,静室的灯总亮到很晚。我趴在案上练习画符,宋道长便坐在对面翻那本旧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见我描错了笔画,便用戒尺轻轻敲敲我的手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黄纸上投下格子状的影,把他鬓角的白发染得像落了层霜。
有天晨起,我终于画出一张像样的护身符,符胆处的红光比他画的那道还要亮些。宋道长拿在手里端详了许久,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漾开的水波:“不错,总算有点样子了。”他把符折成小小的三角,塞进我道袍的衣襟里,“贴身带着,往后再遇邪祟,也能多几分底气。”
山风穿过观门,吹得案上的黄纸簌簌作响。我摸着衣襟里温热的符,忽然明白,他教我的哪里只是符箓咒语,分明是把护我周全的心思,一笔一画都藏进了朱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