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们比这更无力。”
她望着灵堂,忿道:“他们的爹娘也不敢开着门给他们办一场丧葬,因为,会被看见的人唾骂。骂他们晦气,纸钱烧下去会脏了地府的门,骂他们同流合污,通敌叛国,让他们滚出梁国。”
“如今林邵‘罪证确凿’,这等滋味如何?”
滋味如何?萧沅一句句砸下去,林母也不知是被抓住导致头皮发麻,还是言语刺激引起。
她儿子已经没了,她将失去所有。与其继续折辱,她哀求道:“你杀了我吧。”
她求立即死。
萧沅闻言冷笑。她看林母,总是一副可怜、胆怯模样,任谁都可以欺负她,儿女对她不敬,可毒是她参与下在饭菜里,同样蛇蝎心肠!
萧沅今夜就是来送人上路,他们早该被碎尸万段,可她筹谋这么久,不能让人轻易、如愿的死去。
“想死?”萧沅放开那把头发,将人重重地摔地上,她允道:“可以。”
林母被摔在地上,她吃痛地仰望萧沅,却听见萧沅又嘲讽开口:“想死,当身死名辱才畅快。”
林母闻言,立时怵然。
“你,你想做什么?”说话的是林见德,他的脸被青罗踩在地面,几乎扭曲。
萧沅不再答他,也不多言。她走过去,微微倾身,一只冰凉的手扼住他的脖颈,林见德顿感窒息。
又一次得以近距离看,这女子是萧沅的脸,可身形却不似。女子手臂看起来纤弱无力,力气却很大。
当然,不由得他停留思索。
萧沅抓住他的脖颈,手法粗暴地将他拖拽至灵堂棺材前,重重一击,将他按跪下。
“砰——”
用他的额头撞击棺材凤顶,黑漆染血,萧沅道:“白发人送黑发人,要这样才显诚意。”
林见德头晕目眩。
可这才是开始。
“砰——”第二次撞击。
林见德头痛欲裂。
女子让他给儿子下跪,叩首。
女子近乎癫狂,她疯了!
“你要复仇该去找太子,”千疮百孔的林见德不知哪来的力气说话,或许是人的本能,他奋力挣扎道:“你爹得罪了他。太子决心扫平松山,我林家也只是捡了机会而已,没有我,还会有其他人。”
“砰砰砰——”
萧沅缄默不语,只是扼住他后颈的手不停歇,前后来回,一下又一下。
棺材盖被他的额头撞开一条血淋淋的缝,萧沅忽而一笑,她将林见德身体猛地提起,头颅按进漆黑的棺材里。
林见德如五雷轰顶,故意摧辱使他失去唇舌蠕动的力气。
棺材里是他从乱葬岗找回来的,不成人样的儿子。听说出牢狱还不是这般,或许是见人已故,那些该死的小卒将人抛去乱葬岗,又滚下山坡,树枝、石头滚刮身体所致。
林见德气息渐无,萧沅黑色的眸子一转,下一个是林母。
儿子的白帆缠上她的脖子,她足下挣扎,“哐当”一声,踢翻装满灰烬的瞑盆。
烛火在这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光线摇曳将幡影、棺材,瑟瑟发抖的人影拉长,将整个灵堂变成了一个复仇戏台。
萧沅这才按住他答道:“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们这般,恩情也讲究利益?当别人给予更多,便会忘恩负义?”
“至于你想用太子唬我……”
萧沅将林见德灌入棺材的半个身体抓起,他面目全非的头顿时后仰。
她道:“知道我为什么晚上来杀你?因为这条路我会走到黑,太子又如何?那只是一个位置,能上,自然能下。残害同门的人,一个不放过!”
林见德奄奄一息,无法开口。
不知是幻觉,还是临死前的征兆。面对狞恶残暴的女子,迷迷糊糊中他竟看到一个小姑娘模样的人。
小姑娘与自己的女儿不同,她快活无比,恣意潇洒,乐于助人。
她的身边有一位中年男人,是她的父亲,叫萧瑾。萧瑾与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同,萧瑾对自家姑娘严格但也万般宠爱于一身,可作为父亲的他,无任何给予,反而快看着一双儿女饿死、冻死了。
小姑娘的身边还有几个同伴,是她的师兄妹。
他们分食地瓜,相亲相爱。
那行人冒着风雪上山去,心却是暖的。
女儿病重,妻子昏迷,风雪受阻的路边,他遇到唯一希望,哀求道:“老爷,救救我一家吧。”
那时松山只能算个小村庄,跟在萧瑾身后的人都是附近农户的孩子,一起挣点小钱,养家糊口。他们都心底淳朴,善良,于是林家被带回去了。
路上,萧沅将自己的厚衣服脱下盖他女儿身上,自己投进父亲的怀抱取暖。
第一顿是一碗粥。他叩首感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人啊,过得舒坦了就会忘记一碗粥的恩情。”萧沅将他再撞向棺材,随后将林母的白帆一拉,戏台落幕。
她了结道:“落魄时的粥,无富贵金银比之。”
……
林宅发生了什么外人不知。
林瑶是三日后回家的。她彻底心灰意冷,她所依仗的权势……权势根本没理她。很快,父亲被卸职的位置有新的人取代。
回家后,她越过那狂乱舞动的白幡,越过那纷飞的纸钱灰烬,父亲死在兄长棺材前,母亲吊幡自缢。
一片狼藉。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是谁所为。
孤寂,凄凉陡生。
燕京只是梁国的一座城,说小也小。可说大,也可以无限大,能够只手遮天。
她该何去何从?
她先去当铺把唯一值钱,当初看不上的白玉簪子当了。然后花钱找块地将父母、兄长,简单下葬。
以前,她喜欢被人围绕、宠爱,现如今成过街老鼠。
以前,她喜欢好看的衣服、首饰,现如今却是好几日未换洗了。
墓前,看着自己狼狈模样,她自我厌弃。
她仍旧不甘心。
“爹,娘,哥哥。我是不是错了?”她问。
三座冰冷的墓碑不会回答她,但活着的人会。萧沅今日没易容换面,她朝人走来。
“错了,就该罪有应得。”
“是你!”林瑶闻声,回头看她,“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萧沅环顾四周,凄凄惨惨戚戚。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自然不是吊唁。”
林瑶听得出她的讥讽,她心底的那点不甘又滋生、增长。
她恶狠狠地瞪向萧沅。
都怪萧沅!若不是萧沅,父亲就不会被卸职,哥哥就不会为博得校考头筹舞弊,林家就会顺风顺水,扎根燕京。
可她现在只能暗恨,萧沅能在游园会打她,能在驱邪现场擒拿父亲,武功远在她之上。萧沅身后还有萧家,而她,无权无势。
萧沅注意她的表情就知林瑶心中所想,她道:“你曾说,我什么都不如你,凭什么博得大家的喜爱。”
“今天你看好了,前世今生,自始至终,我都比你强。”
“你是谁?”她反问。
萧沅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匕首,朝她逼近:“你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是……是萧沅!
林瑶认出那把梅花匕首,她当时还羡慕萧沅来着。萧沅赠过她很多东西,但也有自己的坚持,这把匕首,她未动过送人的念头。
噗呲——
一剑穿膛,血溅当场。
她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今日碧空如洗,明澈如金。萧沅事了拂衣去,而原地掉落一颗石榴,阳光下,浑圆艳红,色泽诱人。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