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盏到了唇边,又被放下,刘彻垂涕叹息,哀不能自止,对众臣说道,“女弟老来得子,死前托付给我。法令者,先帝所造也,为女弟废弃先帝之法,辜负万民,吾何面目入高庙乎!”
众臣闻之莫不悲伤,请天子节哀。
东方朔上椒酒称觞举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秉公断事,成四海兆民之安,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
礼乐声戛然而止,整座大殿归于一寂,满朝文武闻言,神色各异,无人出声,只暗暗彼此对视。
一道道复杂深意的目光徘徊在大殿,仿佛都在窃窃思量:陛下莫非是故意借生辰之际,令东方朔当众吹捧,刻意表演为国舍亲的圣君姿态?彰显自己大公无私?
有耿直忠正之臣,微微颔首,对东方朔投来赞许,也有侧目之臣,认为他巧舌如簧,曲意逢迎,一时间,无数隐晦目光交织流转,各类神通藏于眉目之间,无人明言,却人人心照不宣。
刘彻将满堂异样尽收眼底,只觉颜面难堪,再无受贺的心情,蓦然起身。
“朕倦了,罢宴。”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多言,纷纷恭送天子,刘彻回到省中,命内侍传旨,独召东方朔前来见驾。
未等东方朔行礼,刘彻已然转过身来,一脸晦气的责问:“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先生今日之言,觉得合适吗?”
东方朔幡然醒悟,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盛则阳溢,哀太盛则阴损,销忧者莫若酒,臣朔之所以上寿,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
言辞诚恳,挑不出毛病,刘彻默默归座,接纳他的好意,任命他中郎一职,赏赐布帛百匹。
昭平君秋后问斩,只一具薄棺,草草停在城郊别院,等着亲人料理后事,夷安公主连夜收拾行囊,拜别母亲樊姬,回去料理丈夫的丧事。
晨晓时分,秋风簌簌,卷起满地落叶,沿途都是打扫的宫人,夷安公主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鬓边无半点珠翠,环顾未央宫萧瑟景象,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下次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络绎车马簇拥而来,粉黛宫人两侧相随,盛大的仪仗吸引夷安公主目光,定睛看去,阳石公主牵着妹妹诸邑公主下车,手牵手来到夷安公主面前。
宫人内侍皆远远退开,不敢近前,宫墙之下,只剩她们姐妹三人,说说体己话,阳石公主言明来意:“听说姐姐要走,妹妹特来相送。”
诸邑公主年纪最轻,性子柔软,眼眶通红地喊了声“姐姐”,便攥住夷安裙摆,低头哽咽:“父皇太狠心了!”
说到父亲刘彻,阳石公主卸下所有端庄,眦目咬唇,袒露滔天恨意:“他害姐姐丧夫守寡,害母后伤心落泪,他根本不配做我们的父亲!”
夷安公主立在风中,听着姐妹们的话,心口一阵阵撕裂,经历过父皇的盛怒,见过他绝情的眼神,直到昭平君一事,她才真正看清了父亲。
“多谢两位妹妹相送,自己多多保重。”夷安公主踩稳上马石,最后望向巍峨冰冷的宫墙,对父皇的孺慕温情,至此熄灭。
车马缓缓启动,朝着城郊而去,阳石和诸邑挥手告别,秋风卷起她们的衣袖,猎猎作响。
天幕明月高悬,洒下薄薄清辉,长长的御道绵延纵横,沿路宫灯次第亮起,流光璀璨的金黄殿顶,被孤轮浸成鹅白。
殿宇下,随行宫女手提青铜羊灯,在前面带路,闺房里还亮着灯,侍女见李妷伨来了,忙把门推开。
鄂邑公主的身影掩映在昏黄光晕里,她伏在雕花书案前,看得十分入神,连母亲走近都未曾察觉。
深更半夜笑嘻嘻,哪里像在看什么圣贤书卷!
李妷伨直犯嘀咕,低头瞧去,布帛细细描摹着身姿挺拔的男子,眉目俊秀,宽袖长裾,或倚松而立,或临岸抚琴,一笔一画清雅传神。
“浑丫头,不读诗书,反倒在看这个?”李妷伨说完一把夺了过去。
鄂邑公主耸耸肩,有恃无恐的模样,母亲管的太宽,略有不满:“人分美丑,男女皆有风姿,我看看怎么了?”
“傅母总说你在念书,我还真以为你勤奋上进,未出阁的闺女不嫌害臊!”
“母亲大晚上过来,就为这事?”
李妷伨卷起帛画,气不打一处来:“夷安公主请旨出宫,你也不说去送送,亏你还是做姐姐的!”
鄂邑公主笑了笑,抢白道:“三妹是尊贵的公主,手握陈家巨额家产,高兴还来不及,凭他什么玉面郎君,哪有不死心塌地的?母亲有功夫操心她,还不如操心我!父皇将我许配盖侯王充耳,听说他身体羸弱,风吹就倒,别等我嫁过去,碰一下就散架了!”
李妷伨听完她的埋怨,有些过意不去。
鄂邑公主看母亲丧气的样子,就知道说了也白说,好在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反过来安慰她:“母亲不必灰心,嫁谁不是嫁,再不济还能学姑母呢!等女儿将来出人头地了,金银珠宝、玉面郎君,要多少有多少!”
听她大言不惭说完,李妷伨简直惊呆了,鄂邑公主一看情势不对,拉拉扯扯将母亲请了出去,二话不说掩起房门,一并熄了灯。
等李妷伨回过神来,已经被挡在门外:“浑丫头,怕不是中邪了?”
“听听她说的话!”李妷伨转头和亲信侍女抱怨,抬手便去叩门。
拍门声此起彼伏,里面的鄂邑无动于衷。
明泽笑着对李妷伨说道:“公主心中有成算,八子应该高兴才是,将来去了盖侯家,断不会吃亏。”
李妷伨无奈作罢,越想越觉得女儿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