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奴婢多嘴,敢问公主忘不掉的人可是大行令李息将军?”周芒山两眼迫切地盯着她问。
卫长公主眉眼含愁淡淡回视,没有承认更没有否认,哀伤的白瓷脸露出几分娇羞,低头抿了抿唇,也不绕弯子:“我夜里常常梦到他,在溪水潺潺的松柏树下,鸡犬相闻的阡陌之中,他舞弄刀戟,我拨弄琴弦,和他驰骋漠北风沙之中,归来放马隐居南山下,携手游历大好河山,好不快哉!”
说罢意犹未尽地望向天空,仿佛禁锢笼中的金丝雀向往着世外的蓝天白云。
周芒山听来只觉得离谱,金尊玉贵的公主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溪水松柏和鸡犬阡陌有什么好看的?
周芒山根本不能共情,浇她冷水:“公主所言皆是心中想象,犹如虚无缥缈的梦境做不得数。匈奴大患未除,征夫百战死,何来放马隐居之说?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关内侯仕途前程一眼望到底,纵然再熬上半辈子也难以赶上勋爵之家。皇后娘娘择曹襄为婿,实则是为公主将来打算,公主何不遵从父母之命放下大行令?”
卫长公主不以为意,抬眸反问她:“若换作是你,你愿意放下骠骑将军么?”
“奴婢怎敢和公主相提并论?公主乃千金之躯,身份何其尊贵,非公侯勋贵之家不足以尚主。奴婢乃卑贱之人,从未妄想得嫁高门贵婿,不过草草度日了此残生而已。若上天垂爱,能有幸侍奉冠军侯,奴婢此生再无抱憾。”周芒山实话实说对她毫无保留,说完脑袋低垂下来。
卫长公主也不介意,若有所思看她,莫名有种亲近和信任,想想自己从小养尊处优,竟还不如她活的通透,由衷嘉许道:“你虽是奴婢,可见识远在我之上,我上头没有姐姐,心事也只有你知道,还望你替我守口如瓶,不要让旁人知晓。”
“请公主放心,奴婢绝不会说出一个字。”周芒山铿锵允诺,说罢笑着举起食盒,示意她自己该回去了。
和周芒山说完心里话后,卫长公主沉重的心情舒畅许多,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是却很有见地,她看着有种风风火火的虎劲,人却通透直率的很,讲起大道理来像个知心的大姐姐。
周芒山的大道理输出后,卫长公主胸中块垒消除许多,只是情根种下,心结未解,无论做什么都索然无味。
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愫有开始却没有结束,朝思暮想的人徘徊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卫长公主想最后做个了结,不给自己再留遗憾,于是去了太官园见周芒山,向她言明心迹,希望她能帮忙出出主意,让自己见李息一面。
“什么?公主要出宫见他?”周芒山听闻她的请求张着嘴巴惊讶,想死的心都有了。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撺掇公主私会外男的罪名可吃罪不起。
“芒山你小声点。”卫长公主赶紧捂住她嘴巴,等她安静下来慢慢松开,正经恳求她,“我只想最后见他一面,了此心愿再无牵挂。”
周芒山一脸为难,没敢答应她。
“好芒山,且帮我这次,这是我唯一的心愿。”卫长公主缠着她软磨硬泡。
周芒山见她如此执着,狠不下心拒绝,勉强答应她的请求,帮她想了个主意,“公主想出宫见他也不难,隆虑公主卧床困顿,陛下也曾出宫视疾,不如公主去求陛下,只说出宫探望姑母,想必陛下不会拒绝。”
卫长公主听罢喜上眉梢,抱着周芒山的肩膀雀跃直呼:“好芒山幸而有你,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见到表兄。”
听到这儿周芒山一扫心中阴霾狂笑不止,一口亲在卫长公主额头上:“好公主,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公主,您一定会有福报的!”
各自达成心愿后便手拉着手在阁道转圈,眉眼俱都弯成弦月,笑声如汹涌奔腾的瀑布。
卫长公主按照周芒山的建议求到父亲刘彻跟前,直言想去宫外看望姑母隆虑公主,刘彻感念她一片孝心没有多想便同意了她。
卫长公主将好消息告诉周芒山,两人商量好详细的计划,卫长公主按照计划,出宫后先去直城门大街,在缁车中褪去钗环华裳,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素色绮罗,戴上帷帽后在兴庆阁下车,给贴身的宫娥使了个眼色,便进了兴庆阁包厢,等待和李息见面。
宫娥会意后单独行动去请李息,找到府邸后被门外守卫拦住,好言央求他们:“烦请通报大行令,我家主人有请。”
不报姓名没有拜帖,守卫拒不通报,宫娥遭遇冷眼无视后,无奈亮出宫门符牌给他们看,守卫验视后震惊打量她,宫女的装扮可能有假,但是符牌肯定假不了。
守卫面面相觑后恐得罪宫中贵人,故不敢怠慢,抽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李息亲自出门热情相迎,拱着手爽朗笑问:“尊驾远道而来,不知该如何称呼?”
宫娥见他为人和气,仪态风雅,果真是个端方才郎,难怪自家公主为他着迷,僵持半天的怨气消散不见,随之友善了起来,主动向他福身:“大行令有礼了,我家主人兴庆阁有请。”
“哦?”李息听罢摸不着头脑,顾视左右摇首大笑,两手背后俯身打量宫娥,饶有兴致地追问:“姑娘不肯说出尊驾是何方神圣,如何肯定敝人会和你同去呢?”
“将军去了自然明白,请。”宫娥拒不相告只一味盛情相邀,对他礼遇有加。
李息摇头苦笑,宫中贵人多忘事,谁会绕这么大圈子,只为和自己一见,心下也好奇她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于是妥协道:“也罢,既是你家主人有请,敝人恭敬不如从命。”
兴庆阁包厢内,大面积陈设的银灰色帷帐,与她水蓝色的素色绮罗深浅呼应,意外的撞出清新雅致的风格,没等通报一声,宫娥直接推开了房门,请李息进去说话。
他狐疑地看向宫娥,担心里面有诈,故止步不前,屋内清雅的檀木熏香缓缓袭来,弥漫在他鼻翼,似要消除他所有的不安和疑虑,宿命般将他拉入仙境。
李息不知不觉迈步进屋,宫娥轻拢房门,他顺着熏香的味道往里走,银灰色帷帐处正立着少女纤弱婀娜的背影,素色罗衣勾勒姣好的曲线,长发及腰,娴静不失贵气,像极了梦中的神女。
卫长公主镇定许久缓缓转身,现实与梦境交织,看着眼前端方尔雅的心上人,眼眸微润如春燕衔波。
李息细细看清她久违的容颜,蛾眉皓齿,天然去雕饰,清新脱俗的气韵扑面而来,若非梦里见过,便是前世有约。
卫长公主向他福了福,婉啭唤他:“大行令。”
李息神迷地望着眼前魂牵梦萦的女子,几乎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无数杂乱无章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回归清醒,李息拱手作揖向她回礼,温柔回应:“敝人李息,敢问姑娘芳名?”
既然有缘无分,何必留下姓名,就让这份美好藏在彼此心里,化作袅袅云烟扶摇直上,永远不落入俗世。卫长公主依依望着他目光,忍下难以启齿的情愫,婉拒了他:“贱名恐污尊耳,将军还是不知道的好。”
神话般美好的梦境里,李息依稀难忘那一袭广袖翻飞的罗裙,但梦境始终都是假的,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李息收回唐突的目光,先敬罗衣后敬人:“承蒙姑娘厚睐,劳驾莲步前来相见,某实是三生有幸!”
“将军言重了。”卫长公主取出一串红玛瑙鞠球,亲手赠送给他,怯雨羞云一番鼓起勇气开口:“妾身有幸目睹将军蹴鞠风采,亲绣鞠球一串聊赠将军,万望将军勿辞。”
李息躬着身没有答话,不忍推却她一番美意,便以朋友之名接下鞠球,抬头笑道:“圣贤有言,‘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某与姑娘交,当如是矣。”
朋友?
卫长公主方寸渐乱,期待的目光刹那间衰微,春色裁剪的撩人脸染上淡淡一层失落,怔怔地凝望着他,久久挥之不去,倏尔,白润的脸颊红了半边,再次鼓足勇气问:“你……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经见过?”
两两相看,天地旋转,就连时光也戛然而止。
李息恍惚许久,心里说不出的酸苦,只把掌心里的小小鞠球攥得更紧,回过神来勉强一笑:“某与姑娘今日初见,并不曾见过。”
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李息决然转身,挥挥衣袖夺门而出,卫长公主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一眼,等到伤心涌上心头后才发觉斯人已远去,连背影也消失不见。
卫长公主双睫透着清泪,晦暗的心一片狼藉,原本只想见他一面,明明心愿已了,可亲耳听到他说不曾见过却还是忍不住伤心,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宫娥进来安慰她,劝她想开些,卫长公主收拾好心情后乘车赶往雍门,看望卧病在床的姑母隆虑公主。
“我的儿,难为你一片孝心,特意来看我。”隆虑公主握她手,感动不已。
“弟妹们都很想念姑母,希望姑母早日康健。”卫长公主看着姑母瘦成皮包骨的凄惨模样,伏在她床前心疼的直掉眼泪。
隆虑公主颤巍巍抬手爱怜地为她拭泪,强颜欢笑尽可能安慰她,趁天没黑劝她赶紧回宫。
未央宫歌舞升平,晏席大开,庆祝天子嫁女,隆虑公主捐赠给刘彻的黄金和钱币,全部添进了夷安公主的嫁妆,饶是如此,隆虑公主依旧犯愁。
夷安公主和昭平君成婚,按理来说会有加封的恩旨下来,可是大婚过去这么些天,迟迟不见恩旨,隆虑公主始终放心不下儿子。
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诫昭平君:“为娘走后再没有人能为你遮风挡雨,你要好自为之,千万答应娘,不要再和你舅舅怄气。娘不求你希图上进,只求你这辈子平平安安,你不愿意见你舅舅,娘不怪你,只要你安分守己,陈家的祖产也能养你一辈子。”
“娘、娘、你不能丢下孩儿……”昭平君握着母亲干瘪的手泪流满面,想想自己这些年总是和母亲争吵,动辄对她甩脸子,从没有好好尽过孝道,悔恨的泪水灼痛脸庞。
母亲的手在他手中逐渐失去温度,哪怕贴在他灼热的脸上也依然冷的像块寒冰,在死神面前,懊悔已无济于事。
昭平君无力地痛哭,眼睁睁看着母亲的手一点一点从他脸上滑落下去。
“娘!你醒醒。娘!你不能丢下孩儿。”
他急得大声喊,一遍又一遍,却无法再向从前那样听到母亲的回声。
这夜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