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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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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妷伨出殿没走几步,侍女明泽在外头接应,赶过来焦急地问:“皇后可有为难八子?”

李妷伨摁了摁眼角,忽地抓住她的手,抬头说:“去鸳鸾殿!”

明泽点了点头,唤来青泥壁车,陪她去鸳鸾殿。

暖房外竹丛青黄交间,修长的枝干倒映在碧池中,宛如少女临湖梳洗秀发,寒风微拂吹起阵阵涟漪,将竹影剪成若干绸缎。

吴丙寻了处向阳的空地放上琉璃席,往席面铺上一层毡毯,四角用虎型方镇压实,毡毯中间搁置白绒玉几,两三宫娥往玉几添盏置花,长颈玉瓶中新插上几株纯洁无瑕的白梅,吐纳着清香,李妍品尝着马蹄糕,沐浴日下赏花阅卷。

冬日的柔光洒在她身上,风从脸颊吹过时也格外轻柔,李妍趁热打铁,继续品读刘彻解析过的《九歌·大司命》:大司命乘驾黑云盘旋宇内,云彩般的衣裳长袂飘飘,腰间玉佩发出叮当声响,腾云驾雾的大司命从九霄降临人间……书里面大司命这段华丽出场委实惊艳,简直帅人一脸,看得李妍春心荡漾,殷殷羡慕着迎神女巫,但是一想到薄命的盛姬,又忍不住黯然神伤。

李妷伨着急赶来拜访,吴丙引她入殿,往暖房方向去见李妍。

吴丙步伐急促地来到李妍身后,轻声转告:“夫人,李八子来拜见夫人。”

李妍回首一看,见到不远处的李妷伨,起身相迎:“我只道北风冷寒,不想竟将八子吹来?”

李妷伨微笑着向她福了福身,脱了履绕到玉几对案,和李妍对坐,扫了眼玉瓶里的白梅,冷淡一笑:“白梅鲜艳夺目,邢夫人必定喜爱。”

李妍听她话酸,像是在拿话点自己,不管她是何用意,李妍都尽量避开议论邢夫人,转而关切起李妷伨:“闻八子去往长门,不知院君可好?”

李妷伨被戳到心事,情绪陡然低迷,随手摘下几片花瓣,看李妍时眼波忽闪忽亮,“我在宫中住的久,自然知道不少有趣的事儿,不知李夫人可愿听上一听?”

李妍怀着一份好奇心,笑道:“愿闻其详。”

李妷伨捋顺记忆,敞开心扉谈论起从前:“我十岁那年家贫无以为继,被父母送入宫中为婢,那时宫里都在传新太子的婚事,内监们都说太子妃是长公主家的女公子,果不其然,没过几年,太子迎娶长公主之女陈娇为太子妃,长公主大喜自费铜钱千万赏赐三千宫人。后来太子继位成为一国之君,陈娇也顺理成章成为他的皇后,不过天不遂人愿,陈皇后多年来未能有孕,废资九千万遍访名医仍然无果。陛下宠爱卫夫人全然不顾及陈皇后的感受,她伤心之余常与他呕气,夫妻之间虽说吵闹不断,但也是吵一阵好一阵,直到陛下遇见卫夫人,不但将陈皇后抛在脑后,更是常把卫夫人温柔贤淑挂在嘴边,话里话外地羞辱陈皇后。宫里的人见风使舵,见陈皇后失势,竞相攀附卫夫人,邢津预入宫不过区区家人子,给陈皇后提鞋都不配,可她最会审时度势,眼瞅着卫夫人势头正盛,频频向她示好,才能借机入陛下的眼。”

李妍听来有强人之嫌,纵然邢夫人有意结交卫皇后,何至于如此贬低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八子这话恕我不敢苟同。”

“常言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若取之无道呢?若非大长公主力保,陛下焉能有如今的辉煌?饮水思源,他如此绝情,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大长公主?”李妷伨疾厉反问,眼里好似有些喷火。

李妍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无非暗示有人“取之无道”,不知道说的是皇后还是邢夫人,如果她真有十足的证据,早就大白于天下,她没有这么做,显然事实并非如此。至于刘彻对不对得起大长公主,这不该是自己操心的事,李妷伨这么做,难不成要把自己卷进去?

“八子既然这么想,应该同陛下说才是?”李妍想给她提个醒。

“李夫人真会说笑,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李夫人心里更清楚!我想过很多办法,可他对往事绝口不提。”李妷伨哼哧地笑,并没有就此打住,郑重地向她俯身行礼,神色急迫:“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当年废弃陈皇后,可曾有一丝懊悔?李夫人若能全我夙愿,从今往后便是我的恩人。”

李妍顿了顿,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只是人生在世,谁人会没有一些过往呢?于情于理,自己都都不合适开这个口,于是回绝了她:“凡人皆有过往,陛下不说,我不会问。”

李妷伨奋力一搏,警示她道:“李夫人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何心肠吗?他若能不顾结发之情始乱终弃,难保日后不会这样待你?鲜花虽好終有凋谢的一天,人也一样,富贵云烟终会散。李夫人不想想,陈皇后的今天也许就是你的明天?”

不知是不是忠言逆耳,这番话听得刺耳却很在理,李妍没有搭理她,两手往后一撑,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李妷伨自觉无法说动她,甩了甩袖,败兴离去。

李妷伨走远后,李妍收回目光抱膝而坐,猛地喘口气,吸入一口凉气入肺,呛到咽喉咳嗽数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稳玉几,将玉瓶不慎打翻,一株白梅从瓶口散落出来,李妍咳得眼红了一圈,缓过神来,额角沁满细密汗珠,一双长睫微微颤动,盯着白梅出了神。

眼前遗落的白梅,被李妷伨择下许多花瓣,花朵并不齐全,只剩下中间一朵白梅完好无缺,因为残缺反而更加衬托白梅婀娜美丽,嵌在枝头真是好看极了,可惜啊,寒冬过后,它便不复存在。

屋檐下的雪水滴落在地,清脆的撞击声捎来耳畔,寒风拂过竹丛,摇曳的竹影发出婆娑声响,酉时还没到,日暮却已昏沉,世事分明难料,缱绻心事竟无从说起。

李妍轻易便想起张真,她聪慧过人,温暖而又明媚,浑身充满自信,自从张真为人妻为人母后,再没有从前的烂漫无邪,岁月带给她与日俱增的惆怅以及肉眼可观的憔悴,到底女人这一辈子,究竟为了什么呀?

吴丙见她还在发呆,轻步来到她身边,温柔地安慰:“八子说的烂话,夫人不必往心里去。天也快黑了,外头风大不宜久留,夫人回屋歇着吧?”

李妍缓缓抬眼相视,点了点头起身回到暖房,坐了会儿仍然郁结于心,索性回寝殿休息,往帐子里一躺,孤零零地发着呆,冰凉从脚底渗入大脑,浑身都透着一股凉意。

忽闻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李妍起身望去,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李妍下床信步至他跟前,福了福身,低声唤了句:“陛下。”

刘彻伸手试她手心里的温度,李妍突如其来地震惊,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一缩避开了他,人恹恹的,面无血色,刘彻用手背贴她的额,测试温度确定她没有发烧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关切地问:“冷不冷?”

李妍摇首,目光时高时低,没来由地疏离,落寞涌上心头,她留恋于他的温柔细腻,却又不敢靠他太近。

刘彻察觉到李妍的异样,似乎是有什么心结没有解开,他离她近了一些,目光深沉地问:“这里没有外人,夫人有心事,不妨和朕说说?”

李妍倏尔抬眸,他的眼神清澈而真挚,对自己嘘寒问暖,体贴照顾,分明是个情真意切的有情郎,哪里像是一个抛弃结发的负心汉?可是李妷伨说的都是事实,他能够抛弃结发妻子,自己又算的了什么呢?或许将来他也会爱上别的女人,像抛弃陈皇后一样忘记自己。

想到这些,李妍心里酸极,双颊垂泪,湿漉漉的一双眼含睇而泣:“缘兮缘兮见良人,别兮别兮减罗幅……”

刘彻孟浪难挨,心碎的了无痕迹,抱她入怀中,揉了又揉,真诚地诉说:“夫人,朕只想听你说话,看你开心,看着你笑。”

他见识过无数的勾心斗角和阴险狡诈,心早已变得比石头还硬,但和李妍每一次接触,他都心细如发小心呵护着她,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有多温柔。

他的真心话弥漫在李妍耳畔,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问上一问,可话到嘴边又咽回腹中,刘彻见她欲言又止,这般弱不胜情,忍着一片酥麻焦灼,俯身吻她泪痕,他多渴望走进她的内心世界,亲手为她编织美丽的场景,那里的幸福与甜蜜只属于他和李妍。

刘彻薄唇蹭了蹭她的发,在她耳边低语:“要相信朕,依靠朕。”

春风一般的声音,轻飘飘进入李妍耳朵里,她对刘彻的温柔攻势毫无还手之力,心防击得稀碎,感情就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条不归路,还是会甘愿陷入其中,也或许就像邢夫人说的那样,这世上再也没有像他这样的惜花者。

她把双柔软的玉臂轻轻环住他腰身,就这样简单地相拥相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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