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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北方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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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她纤纤细步,足下生莲,尹婕妤悠然起身,感叹道:“这位想必就是真正的李夫人了。”

真正的李夫人?难道自己也有真有假吗?李妍诧异地看向她,襦裙飘逸,婀娜妩媚,一双眼秀气逼人,勾魂摄魄。李妍向她福身见礼,嫣然笑道:“贵人想必是尹婕妤了?”

尹婕妤点点头深深地看着她,如玉如琢,如兰如麝,像皎洁的月光,像飘落松翠的瑞雪,含在嘴里怕化开。向来孤傲的她顿时心生怯意,她转身面向刘彻叹息道:“妾不如她!”

“婕妤亲自登门,李妍不胜感激,若有招待不周,万望海涵!”李妍屈膝致意,待人谦和有礼。

尹婕妤从容一笑,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赔笑道:“连日来病着不能亲自祝贺你,今日也算是弥补了。原是我冒昧叨扰,夫人不会怪罪吧?”

“这是哪里的话?婕妤能来,妍深感荣幸。”李妍同她谈笑风生,礼尚往来,尹婕妤欢欣雀跃,当下便与李妍姐妹相称。

刘彻凝望着李妍,走下碧玉台阶,方才她入殿的一刹那,光影朦胧交织,他仿佛看到那日献舞时的场景,翘袖折腰,飘洒俊逸,宛如从天而降的仙子,这样美丽的场景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而李妍,已经填满了自己的心房。

送别尹婕妤,李妍回到正殿垂下星眸,扁扁嘴,一言不发,没有理会刘彻。

刘彻挠了挠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在她跟前蹑手蹑脚。他俯下身来,对上她娇气十足的脸,软和道:“朕听说生闷气会对身子不好?”

李妍樱嘴一扁,天真烂漫犹带几分娇纵,嘟囔着:“芒山多可人呀?”

刘彻见她妖娆花色醋味正浓,欣喜若狂,顺势挑逗,鼻音浓厚:“嗯,着实可人。”

李妍将身微侧,负气不依,亦不再搭理他。刘彻歪着脑袋察看她的神情,李妍娇羞难耐,匆忙起身正欲撇下他,却被刘彻反手紧紧搂住,抱在怀里。

她挣扎着松开他的手,耳边弥漫着他滚烫的气息。李妍黛眉微敛,顺口嗔怪:“芒山可人,陛下何不与她双宿双飞?”

刘彻勾了勾唇,在她耳边低语:“芒山可人,怎奈何夫人千娇百媚!”

他伸嘴想亲吻她的脸颊被李妍伸手制止,刘彻只好握住她的玉手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李妍粉面含春欲说还羞,把头藏进他的怀里,贴在他宽阔的胸前。

刘彻低头凝望着她,怅然若失地感慨:“国丧期间朕不能与嫔妃亲近,不能陪你。”

“妾明白。”李妍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忍不住将他抱紧一点。

炎夏难耐,刘彻移驾清凉殿处理政务,因着国丧侍孝尚未除服,他便在此留宿。殿内画石为床,紫玉为盘,琉璃为帐,杂宝饰之。殿外风荷翩翩,红幢绿盖,白鹭嬉戏,碧波如镜,清香怡人。

凌人掌冰正,刘彻命其斩冰制作酒浆,以三斩之冰为祭祀,复破冰入釜,宫娥掌扇,室内温度骤降,凉风习习,消解暑热。

每逢三夏时节,刘彻便诏命凌人颁冰赏赐给王公大臣与后宫嫔妃,以示恩典。

凌人入清凉殿朝拜天子,君臣依制见礼,刘彻闻声稍作将歇,放下手里的书简,挺直腰杆子,目光投向凌人。

凌人按照以往的惯例向天子奏请:“春以初茂,夏而蕃秀,践朱夏而知时易,与民更始也,臣斗胆恭请陛下颁冰。”

刘彻声音从容,徐徐回复道:“恩赏不变,照例执行。”

“诺。”凌人诚惶诚恐地应下,轻步退出殿外。

刘彻松了松腰带,伸了伸腰,信手翻开文武大臣的上表奏章,个个言辞恳切,劝谏天子节哀顺变,就连战场上打滚的大老粗们都写得情真意切。

刘彻信手拈来一份竹简,一目十行,落款题写着“臣严助敬呈”,他愣怔半晌,目光悠长,忆及往昔峥嵘岁月,年轻气盛,意气风发。

东瓯与闽越交战不敌,向大汉求助,刘彻受制于东宫,无法调兵遣将。他便遣严助持节会稽,调动当地驻军驰援东瓯,严助不辱使命凯旋归来,刘彻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

建元三年,东瓯王欧贞鸣战死,闽越反复无常,其子欧望不堪折腾遂上表请求归附汉朝,刘彻准予,东瓯王欧望率国人四万余众内迁,刘彻将其安置在“庐江郡”,东瓯自此划入中央朝廷管辖。

满朝文武莫不折服惊叹,窦太后亦由衷赞许,将虎符交给刘彻,自此归政于他。

大汉雄风吹向越族,刘彻并不满足于此,自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居,各有种姓,背后里时不时搞点小动作,刘彻酝酿着大计,要想一劳永逸剪除后患必须要用武力征伐,将大汉朝的文教武功传播四海,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海内“大一统”!

刘彻紧绷的脸逐渐面容温和,声音轻柔缓慢,交代宦者令:“去叫严助。”

宦者令领命出清凉殿吩咐使者出宫宣旨,严助穿着短褐,打着补丁,在家中挑水浇园,见使者宣旨立即扔下手里的活计,倒头大拜。

使者云:“陛下口谕,宣严助觐见!”

“万岁万岁万万岁!”严助顿首参拜,只觉得喜从天降,他等待天子的召见等得太久了!故而眼泪纵横,眼眶波光粼粼。

严助热情招待使者,迫不及待地冲进卧房告诉张真。

张真为他高兴之余却又稍显惆怅,天子召见说明严助于他仍有君臣之义,但严助久未与朝廷文武大臣走动,更担心他会与朝廷脱节。

严助更换皂服锦袍,看上去仪表堂堂,与张真话别便登上车辇驶入未央宫,他朝车外观望,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忙碌奔波。

他暗自慨叹,幽幽地呼出一口气,未央宫繁华依旧,高阙鳞次栉比,满目朱紫,他记不清到过多少回未央宫,但这一次却觉得分外庄重,好像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压的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当初步入仕途从没有想过高升贬黜,直到现在才引以重视,也是因为尝到了人世间的酸甜苦楚,才更能感受到其中冷暖。人生百态,虽如云烟,却处处刻骨铭心!

车辇停在清凉殿外,严助步上辽阔的台阶,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地擦拭满头大汗。

他弯着腰,默然等候宣召,宦者令推开殿门,宣旨觐见,严助脱履入殿,诚惶诚恐地入内。

清凉殿幽长深远,青玉砖透着层层凉意,穿过他的脚底,刺激着大脑神经,使他忍不住寒颤。

他徐徐前行在阶前驻足,躬身致礼:“臣恭请陛下圣躬安。”

“朕安。”刘彻的声音响起,萦绕在他耳畔。

严助瑟缩的身子稍微挺直,抬头对上天子的目光,他的眉眼依旧犀利敏锐,刻薄的脸不怒自威。

刘彻打量着他,发觉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从前严助洒脱多智,有说不完的话,今日却像个忸怩不安的小姑娘畏手畏脚!

严助心里边七上八下,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半会儿难以启齿找不到话机,便静默地弯腰站在阶下,更不敢正眼瞧天子。

殿内陷入一片沉静,刘彻心情有些复杂,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你给朕举荐的朱买臣是个能人。”刘彻突然发话,字字珠玑敲打着严助的胸膛。

“为陛下效劳是臣的本分。”严助唯唯诺诺应道。

说起本分,刘彻便气不打一处来,贪污纳贿,与刘陵勾结,这一竿子丑闻难道就是本分吗?

刘彻眯缝着眼,犀利地审视着他,从前朝气蓬勃,如今却暮气沉沉,萎靡不振。

“朱买臣通晓古今贤文,朕尤其喜欢听他讲述屈子的《离骚》。”刘彻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严助半抬头,眼皮往上支撑,只见天子表情凝重,心里有些发怵,余光瞥见他垂在案下的手,时卷时张,似乎在酝酿些什么,严助心里没谱。

但提及屈子,他向来不敢苟同。

“臣读过屈子,记忆犹新。”严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轻飘飘,言辞不屑,“屈子既放,渔父见而问之,屈子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渔父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圣人不凝滯拘泥,故而能与世推移。”

好个与世推移!

刘彻表情严肃,目光凌厉,皱了皱眉语气更重:“朕好屈子,喜读《离骚》,皆因其中蕴藏深刻的道理,一个字:忠!”

严助顿感讶异,忽觉得五雷轰顶,眼前一片黑暗,他的理想信念顷刻间土崩瓦解。

“臣惭愧!”严助声音颤抖,双腿发软,跪在地上,一双手不停地哆嗦,冷汗直冒浸湿了皂服。

刘彻横眉冷对,深挖了他一眼,转过脸去冷若冰霜。

严助惊慌失措,继而悔恨交加,忍不住抽泣,当庭呜咽,刘彻还是头一遭遇见。

念在他从前功在社稷,刘彻不予追究,从堂前走下,经过他身边时,稍作停留,许诺道:“当初除郡,卿曾言大舅兄或可差遣,朕便授他水衡都尉一职。”

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兼税收和皇室财政,下属钟官、辨铜、山林、技巧等官,前任水衡都尉阎奉暴苛枉法被廷尉署拿下,依律审判腰斩弃市,刘彻予以批准。

水衡都尉一职尚有空缺,张罢风评尚可,又熟读经书,通晓文墨,在官场小有锤炼,更重要的是此人年富力强,没有沾染官场恶习,刘彻出于这番考量便决定由他出任,以观后效。

严助独自惆怅,封赏大舅兄不过是为君臣之义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天子已然离去,空荡荡的清凉殿只留下严助孤零零的身影,他万念俱灰,任由冷气侵蚀,自己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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