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求仙半途而废,刘彻唯恐得罪真神,故急于撇清自己,扬言自己乃天子并非真人。
左右皆缘逢上意,颔首低眉,唯唯诺诺应道:
“是这样。”
“陛下乃天命所归。”
饶是如此,刘彻仍然不觉得宽心,遂又增加供奉大肆祠神,意图讨好真人。
李妍闻悉此事忍俊不禁,捂嘴直笑,调侃道:“陛下绝非真人,妾可以为证。”
刘彻自惭形秽垂首不语,转而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水眸晶亮含情脉脉。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他挺起胸膛,修长的手抵上她的香肩,滑溜溜地说道:“朕是妍儿的夫君!”
他嘿嘿笑了笑,李妍娇容微露,与他相拥,对影成双。
在甘泉宫待了这几日王太后身子骨每况愈下,刘彻接到太医令病危的奏章,当即下令赶回长乐宫侍疾。
宫中医术精湛的太医陈晦望见天子驾临,急忙向他单独陈奏,他鬓发苍白,气质典雅,眼窝深陷似有泪光,他压低了嗓子据实禀报:王太后病情严重,时日无多。
刘彻脸色惊变,为之一颤,他知道母亲病得严重,但似乎并没有做好她将永远离开自己的心理准备。
“给太后用上最好的药,还能坚持多久?”刘彻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陈晦望声音犹带哭腔,哀戚道:“就在一两日了。”
刘彻紧紧攥住腰间的佩剑,心痛不已,目光投向内室,隔着一扇门,依稀感受到奄奄一息的母亲在病榻上挣扎着。
“请陛下节哀。”陈晦望俯身再拜,劝慰道。
刘彻心情压抑,步履沉重踏入内室,南宫公主与隆虑公主纷纷从榻前起身,给他腾出空间。
“彻儿来了。”王太后奋力挣扎着,骨瘦如柴面色发白,她渴望离儿子近一点,再近一点,但是身体已然使不出任何劲儿。
刘彻含泪点头,悲伤地说不出话来,只紧握住她瘦削冰凉的手,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干皱拧巴的皮囊。平阳公主端来熬好的汤药,刘彻将她扶起靠在凭几上,凭几垫上柔软的毛毯。
再好的汤药也无济于事,王太后拒绝喝药,只静静地看着刘彻,苍白的脸上微微漾出一抹笑容。
一晃眼,她的儿子就这么大了,这么多年历练下来,他已经成长为不可一世的君主,也最终成为自己的骄傲。
王太后看了一眼周遭,平阳公主、南宫公主与隆虑公主守候床前,这些日子寸步不离,侍奉汤药,儿女们的孝心让她倍感欣悦。
宦者徐甲入殿陈述道:“启禀太后,皇后娘娘与各宫的娘娘们前来拜见。”
王太后咳嗽数声,深深喘嘘,额头噙着豆大的汗珠,虚弱无力地倚靠在凭几上,旋即匀了匀嗓子,吩咐道:“让她们都进来!”
“诺。”
徐甲出门宣传太后旨意,卫皇后率领后宫八区品级较高的嫔妃进殿,嫔妃动作整齐划一皆跪地深拜,叩首揖礼,异口同声:“拜见皇太后,恭祝太后安康常健。”
“都免礼。”王太后微弱的目光投向她们,一个个年轻美丽像娇艳的花朵,曾经自己也如同她们一般。她勉强露出一丝笑颜,声线沙哑:“借你们吉言,哀家近来精神好了很多。”
李妍跟在卫皇后身侧,微微一抬头瞥见隆虑公主,只见她低头拧眉,紧捂胸口面红耳赤,偷偷地顺气,她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隆虑公主强忍着咳嗽,最终憋不过,急喘几声,发出闷雷般的声响,瞬间引起王太后的注意,她一脸忧愁,急忙叮嘱隆虑公主:
“女儿啊,你自己身子骨不好,别再把身体熬坏了呀?”
“母后多虑了,女儿好着呢!”隆虑公主带着几分孩童腔调,递给王太后一个惬意的笑容,发髻上一对赤金步摇闪闪发光,衬托着她华贵的气质,一身乘云绣织锦嵌花委实提亮气色。
但见王太后忧虑不减,隆虑公主便唤来儿子昭平君,命他向王太后问安,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李妍对昭平君的印象始于鸿儒学舍,那日当众指责天子用法不避亲疏的少年郎便是他。
她目光洒向昭平君,年纪轻轻,模样清秀,分明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然则眼白瞳浅,眉宇间充满怨气,眼睛缺乏少年应有的灵气。
昭平君双膝跪地,面朝王太后大礼朝拜,因着昭平君是自己的亲外甥,王太后只好强颜欢笑与他说些热乎的客套话,心里边也是默默地叹息:偏生是个不安分的主,只怕将来有他受的!
隆虑公主继而暗示他向舅舅刘彻请安问好,希望能在刘彻跟前讨个好,昭平君根本不愿意领情,反而翻给母亲一个大白眼。
“快去啊!”隆虑公主低声催促。
昭平君充耳不闻,负气不依,刘彻根本不予理睬,若不是王太后的情面在,早把他轰出去了!
昭平君最终拗不过母亲,只好妥协向刘彻行礼问安:“拜见……舅舅。”
他撅着嘴语调迟钝,不情不愿地向刘彻行跪拜之礼,舅舅二字尾音短促,戛然而止。
因着父亲陈蟜坐罪“母丧未除,与人行苟且之事”,最终无奈自杀,故昭平君对此耿耿于怀,怨恨刘彻用法严苛,不留情面。
刘彻倒也不往心里去,他压根看不上这么个蠢外甥,不谙世事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个惹是生非的闯祸精。
隆虑公主原本想趁机拉进舅甥二人之间的感情,不料二人态度冷淡,互生嫌隙,这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自己只有这么个宝贝儿子,偏偏还是个到处打嘴仗,净爱得罪人的小祖宗,这可如何是好?
王太后察觉到一丝尴尬的气氛,故而出面调解,呼唤着卫皇后身边的刘据,毕竟论亲疏,刘据是她的长孙,也是她最看重的人。
刘据听到王太后的呼唤,便上前走近病榻,毕恭毕敬行礼:“据儿拜见皇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