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夫人!”周芒山上前见礼。
李妍免她拘礼,旁敲侧击道:“芒山今年多大了?”
“奴婢十六岁。”周芒山答道。
“家中可有亲人?”李妍轻声询问,一想到家人,心便揪成一团。
周芒山摇摇头,目光低垂似有泪光。
“我记得你原先是在暴室当差,可当日永巷令率人来见,你为何会在其中?”李妍垂问道。
周芒山解释说:“奴婢自荐的。”
“哦?”李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周芒山脸色微红,低头不敢直视李妍,弱弱说道:“奴婢听闻永巷令挑选宫女伺候夫人,于是应召征选。永巷令问过姓名,说奴婢的名字好听且吉利,故而将奴婢留名。”
李妍微微颔首,目光洒向周芒山,正见她悄悄抬眸凝视自己,旦遇自己的目光又急忙缩颈,收回视线,只留下半截红润憨厚的脸,可爱又俏动。
“昨日与你一同入殿的宫娥中有个叫乐延的,不知你是否认识?”李妍漫不经心问道。
周芒山踌躇片刻,当日一同入殿的人中李夫人曾问过一位宫娥姓名,便叫做乐延,曾经伺候过王夫人,虽然不知为何没有留下,但李夫人问及她,莫不是李夫人觉得自己不中用?
周芒山脸上鼓着腮帮子,撅了撅嘴,仿佛有些委屈,摇头答道:“奴婢不认识。”
当日永巷令好心提醒,乐延伺候过王夫人,若是普通侍女大可不必特意提及,想来是个亲信侍女。李妍虽不敢肯定乐延是否知晓其中的因果关系,但仍然愿意相信乐延或许知晓一些内情,总好过自己什么都不清不楚。
“我没有留下的宫娥,通常会安排去哪里?”李妍继续追问。
周芒山呆呆地凝望着她,答道:“自然是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依你之见,乐延会被安排在何处?”周芒山的回话模棱两可,李妍势必要问出个所以然。
周芒山见她态度坚决,脸上不免挂着淡淡的忧伤,答道:“奴婢以为乐延可能会去织室。”
已故嫔妃的亲近侍女,除非主人生前有特殊的安排,否则都会安顿进织室度过余生,一则嫔妃忌讳,二则后宫回避,以免多生事端。
“你去将她请来,我想见见她。”李妍郑重吩咐道。
“诺。”
周芒山赶往织室,在一众宫娥中反复打量,却已不认得乐延长相,游荡了一圈也没能认出人来,于是找到织室管事,打探出乐延行踪,并将她带回鸳鸾殿。
乐延似有所感,愁眉不展,及入鸳鸾殿,向前见礼:“奴婢乐延拜见夫人!”
李妍微微睁眼,视线落定在她身上,嫣然笑道:“免礼。”
乐延谢恩后默然站在周芒山身后,李妍趁势将周芒山支出殿外,只留下乐延单独问话。
“你伺候王夫人多久了?”李妍直接询问。
乐延低了低头,沉声说道:“自王夫人入宫便伺候着,不满三载。”
“虽不满三载,却从她入宫便伺候着,可见她对你信任有加。”综合来看,乐延不仅得王夫人信任,还聪明伶俐,李妍试图将话题扯开,引她脱口而出却不得。
乐延抬眼张望着李妍,继而垂首一拜,忙道:“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她心里很清楚,李夫人的问话无疑是想撬开她嘴里的秘密,想通过自己了解一些未知的真相。
李夫人才刚入宫,又深受圣眷,能让她困顿的事情想必是因为李八子的蜜浆,不过不利己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去干。
乐延不显山不露水,坚守阵地,稳扎稳打,这倒让李妍高看一眼,故而称赞道:“你是一个忠心的。”
“夫人谬赞,奴婢愧不敢当。”乐延应对自如,依旧说些场面话,在没有得到实际利益前,寸步不让,只与李妍暗中周旋。
既然她不愿意讲,那就以不变应万变,暂且先不追究这事儿。李妍想了想,决意不再和她纠缠,便想打发乐延。
乐延见她态度冷淡顿时心有不甘,便想尽力一搏,希望能在李妍面前卖好:“奴婢曾经听说过一些有趣的事情,不知夫人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李妍见她投诚,便欣然一笑,问道:“你且说说?”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乐延深谙这个道理,只好趁机博上一博,在李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乐延娓娓道来:“王夫人初入宫时,奴婢便被永巷令指派照顾王夫人,后来王夫人恩宠日盛,陛下册为良人,赐居凤皇殿,阖宫皆贺,送了许多贵重新鲜的礼品,偏偏昭阳殿的李娘娘只差人送来两罐蜜浆,王夫人以为许是交情浅薄,再加上李娘娘入宫随驾最早,故而看不上王夫人敷衍了事。后来披香殿的左娘娘深夜造访,王夫人这才知晓事情的原委。”
“蜜浆究竟有何玄机?”李妍手心微凉,越发坐立难安,只觉得满目荆棘,千丝万缕,藤蔓纠缠。
乐延回身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确认安全无虞,这才郑重说下去:“原来啊昭阳殿的李娘娘从小在陛下的祖母太皇太后膝下长大,后来有一日太皇太后将她赐给陛下,故而侍奉陛下最早,甚至比卫皇后还早。当年卫皇后入宫时还是个夫人,李娘娘被封为七子,一直到生下皇四子才晋为八子。从前的陈皇后是窦太后的外甥女,多年来求子不得,后来被陛下废除后位迁居长门宫,因着太皇太后的恩情,李娘娘常为陈皇后鸣冤不平,因此得罪了陛下,迟迟不得加封。奴婢听说当年的陈皇后喜饮蜜浆,所以每逢陛下册封宠爱的嫔妃,李娘娘都会送两罐蜜浆,希望陛下睹物思人回心转意。奴婢曾听王夫人说过,李娘娘因此得罪了不少的妃嫔。”
“原来如此。”李妍怅然感慨,心里闷闷的,想说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乐延溜着双眼,期待李妍封赏,若能够留在鸳鸾殿,则是最好不过的去处。
李妍却并没有这个打算,原想给她开个恩典,届时以嫁人为由,去请求中宫释放她出宫,然则令李妍意外的是,她根本不愿意出宫。
乐延顿首哭求:“奴婢早已习惯宫中的生活,不愿意出宫,奴婢无父无母,出宫了又能去哪?天大地大早已无处为家。”
庙堂之人总是感慨“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宫女来讲这句话同样适用。主子去了,做侍女的也只能无处逢身,孑然度过余生。
乐延亦不再仰望,不再奢求富贵,现在她只想求个安稳,在宫中生活总比在外面漂泊不定的好,故而请求道:“奴婢在织室一切安好,请夫人容奴婢在此安身,奴婢感激不尽!”
李妍亦不再勉强,赏赐金饼两枚,布帛两匹给乐延以做酬谢,乐延领赏谢过由周芒山安全送回织室。
“秉夫人,乐延已经平安回到织室。”周芒山回宫复命。
李妍顿感身体疲惫,睡意渐浓,挥了挥手,周芒山小心翼翼地退出殿外,李妍歪在榻上入眠,宫娥为她盖上锦被。
晌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烟雨蒙蒙,至申时,雨过天晴,空气清爽,琼草瑶花摇曳生姿。
李延年赶来拜见,李妍睡眼朦胧一扫而空,精神抖擞,飞奔向李延年,将他一把抱住,兴奋地呼喊着:“二哥哥,你怎么才来?”
李延年轻轻抱了抱她,不敢逾礼轻慢,连忙将她松开,向她屈膝见礼:“奴李延年给李夫人请安,敬问夫人玉体康健。”
“哥哥,你快起来!”李妍将他扶起,宫娥奉上糕点,李延年不敢僭越礼制,以见识礼器为由推辞,不肯就食。
“我与哥哥有话要说,你们且退下吧!”李妍屏退众人,一手挽着李延年的胳膊,领他入偏殿,殿内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编钟,琴,瑟,罄,横吹,竽等礼乐器具种类齐全,不计其数。
李延年看得眼花缭乱,莫说他常年与乐器为伍,就连执掌雅乐的太乐署与此殿内相比也要稍显逊色。
“据此看来,陛下对小妹宠爱非比寻常啊!”李延年宠溺地看着李妍,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李妍粉腮微润,将身一侧,嗔道:“难道在哥哥眼里,我就是这么好打发的吗?”
李延年哈哈大笑,伸手拽了拽李妍,继而按住她的两肩,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可不止是这些?”
李妍凝视着他,一双晶莹的眼睛亮晶晶,水灵灵,波光潋滟。
李延年郑重道:“小妹可知鸳鸾殿是什么地方?”
李妍摇了摇头,满脸期待地看向他。
“鸳鸾殿从前叫做猗兰殿,是陛下出生的地方,宫里人将猗兰殿称作王兴之地,陛下御极至今无人居住在此。”但见李妍垂眸不语,李延年握了握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从前陛下册封嫔妃从没有册封为美人,皆因当年皇太后承继中宫前受封美人,陛下感念太后娘娘抚育之劳,籍以此为戒。”
李妍背过身去,眼睛微微湿润,身子忽冷忽热,一颗心如置云端,如临深渊,坐立不安。她默然转身,信步闲庭,继而回到寝殿,打量着周遭,熟悉而又陌生。
她伸手轻触器皿,几案,红罗帐,沿床头坐下,目光低垂,暖裘香枕依然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她放眼望去,难以置信,这里竟然会是他出生的地方?
猗兰殿,他从小长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