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拜见母后——”
刘彻奔进长乐宫,猛然间停歇气喘得厉害,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沿着脸上五官分明的轮廓扑簌直掉,没过多久,身上的袍衫便被汗水浸湿。
王太后见他这般神色匆忙,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对待。
刘娉见他拼命狼狈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刘彻喘息均匀后,抬眸短短注视了她片刻,笑脸相向,“姐姐也在?”
实际上他心知肚明,多亏刘娉这厢工作得力,才能如愿让王太后接纳李妍。
“陛下喜得佳人,可别忘了姐姐的功劳呀?”刘娉歪头冲他一笑,早早在他跟前发起承诺。
刘彻眼珠子澄亮,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旋即走向王太后,坐到她跟前,轻声说道:“母后精神好了很多。”
王太后笑而不语,给他擦拭满头的大汗,转头吩咐宦者:“去把哀家的印拿来!”
刘彻喜出望外,颇为感动地注视着王太后。
宦者取来金辉煌煌的漆奁,王太后支撑着身子,刘彻细心扶她一把,只见王太后伸手打开漆奁,取出一枚玉制方印,郑重地交到刘彻手里。
“去吧!拿着它,做你想做的事,娘祝福你!”王太后苍白的脸上布满慈蔼,这也是她最后能为儿子做的事情,往后余生,且看造化。
刘彻热泪盈眶,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嘴角抽搐半晌,才缓缓说道:“朕替妍儿谢母后恩典。”
王太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刘彻回宣室后召见太常孔臧,命他起草册封诏书。
孔臧挥笔写下一封草诏——
元朔六年五月廿一,诏曰:阴阳谐和,天地秩序,兹有中山李氏,温婉淑德,柔嘉表度,册为美人,使使持节兼太常行仪授绶。克隆堂基,潜畅阴教,妇道承姑,诚奉长乐。
刘彻意犹未尽,脑海中迅速过滤了一遍,并不满意:“不够,这不够!”
太常孔臧急忙修改,在草诏的基础上加以润色,并添加了许多美好的词汇:娴雅端庄,蕙质兰心。刘彻阅罢仍旧不满:“加,还得再加!”
孔臧手心直冒汗,册封嫔妃的诏书已经润色的挺好了,再加上去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瞥了一眼天子,只见他脸色凝重,非常重视,不敢怠慢,管他三七二十一,只管把华丽美好的词汇堆上去,反正天子乐意。
“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刘彻抬起眼皮看向他,孔臧直冒冷汗,无言以对。
刘彻见他神色慌张,不免和悦了表情,宽慰着他。
“朕来说,你来写!”
孔臧急忙提笔,松了口气,心道:早该这样!
刘彻脱口而出,孔臧秉笔直书——
“阴阳谐和,天地合序,中山女弟李氏,温婉淑德,蕙质兰心,虔恭中馈,娴雅端庄,承太后慈诏,册为美人,使使持节兼太常行仪授绶。妇道承姑,诚奉长乐,克隆堂基,潜畅阴教。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孔臧越听越发慌,天子一字一句像滚滚闷雷一般压在他的头顶,待天子陈述完毕,孔臧直接跪倒在地:“万万不可!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彻脸色骤变,非常不悦,冷冷地直视着,语气坚定:“就这么办!”
孔臧直言劝谏:“陛下宠爱李夫人,臣并无异议。只是李夫人为妃妾倘若开恩赏先例,一则于礼制不合,朝野定然指责李夫人蛊惑天子;二则,赏罚之道实乃国之利器,李夫人及其家族于大汉无尺寸之功,却因册封苟利国家,臣恐难以服众;望陛下收回成命。”
刘彻默不作声,孔臧的话言简意赅,道理通透,他钟爱李妍,想给她最好的待遇,但也不能把她推向风口浪尖。
但是不这样做,刘彻又着实于心不安,总觉得亏待了她!
孔臧见天子不反对,便建言道:“陛下宠爱李夫人,何不恩赏李夫人家族弟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彻绷着的神经才缓缓舒展,诏书中可以不提封赏,但他想要给李妍最大的体面,于是大手一挥,命令道:“诏书免去封赏,诏令朝廷所有内外命妇都要进宫来,向李夫人朝贺!”
孔臧惊呆了,天子真是让他招架不住。向来接受朝贺者无外乎天子,皇太后及皇后,立个夫人也要搞得举国同贺?实在是匪夷所思!
刘彻看他愣怔住,不等他辩解,直接一句话堵住他的嘴:“就由你来安排。”
孔臧见状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份差事,大不了被诤臣辱骂几句,毕竟朝臣们大多数也是知道天子的臭脾气!
“臣谨遵上谕。”孔臧沉了沉身,拜别天子。
刘彻拟订封赏李妍家族的条文,着有司施行:赏钱百万,黄金千斤,良田百亩,长安豪宅一处。
翌日,刘彻驾临清凉殿,端坐堂前,居高临下,平阳公主陪坐堂下,李延年将填作的新词谱成曲进献给天子。
少顷,李延年领三十模样俊俏的歌女入内,围成圆状,摇铃铎,抱批把,李延年居中,被围成圆心,席地而歌。
歌女素手抬起,摇铃铎,声音清凉如清风拂面,批把缠绵悠远,如泣如诉,李延年席地而歌曰: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
李延年的歌声惟妙惟肖,刹那间,仿佛美丽动人的李妍就出现在自己眼前,刘彻漆眸明亮恍若清澈寒潭,心潮涌动,这是他听过最动人的歌声,正如李妍是他见过最美丽温柔的女子,他想抚摸她的脸,亲吻她的粉腮,喜欢她身上优雅的清香,她的一切的一切他都视若珍宝。
歌声戛然而止,奏乐音希,他嘴角勾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拍手称快,故作矜持地问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佳人啊?”
平阳公主起身,一唱一和,笑道:“正是李延年的妹妹。”
刘彻嘴角藏着笑,心潮澎湃,诚心诚意地说道:“朕盼望能与她相见。”
李延年付之一笑,上前躬身行礼,答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