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年蹲下身子,抚摸着她颤抖的身子,没想到她会这么伤心自责,常融的话说得太重了。
李妍双手抱着他,不停地向他致歉,并自责道:“我太蠢笨了!”
李延年抱着她,抚摸着身后的细长青丝,耐心劝导着:“哥哥真的一点也不怪你,你哪里蠢笨了?”
李季和常融追了过来,常融自觉话说得有点重,对她打击太大,于是向她赔礼:“李姑娘,我方才喝多了酒,才会失言,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得都是些胡话、混账话!”
常融嘿嘿一笑,提醒李延年该回宫去了,李妍敛了哀伤,与李延年话别,李季倒是与李延年分外亲热,与他谈笑风生,亲自送他到宫门口,才抽身返回。
李广利见李妍回来时两眼红肿,不知何故,李妍不愿细说,李广利便问李季,李季这会子抓着李妍的痛处就好像抓到她的“小辫子”,想着好好挫她的锐气,谁让平日里都是他挨骂受打。
“大哥想知道还是问姐姐吧!我反正是没脸说出口!”李季不嫌事大,白了她一眼,言辞犀利,不惜中伤李妍。
李妍刚刚好转的情绪被他这么一伤,又控制不住,哭的一发不可收拾,李广利见李妍伤心暴脾气噌噌地往上涨,抓住李季一拳甩了过去,李季气不过又打不赢,撂下一句狠话便夺门而出:
“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家门半步!”
常融和李延年回到宫中后便将见到李妍一事禀告给刘彻:“奴今日见着李姑娘,同她说陛下自从被她一曲锤心后茶饭不思,李姑娘立即伤心得眼泪直掉,更说自己是个蠢笨的奴婢,竟叫天子为难,她还说若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害陛下龙体蒙损,她再无颜苟活!”
刘彻听罢又兴奋又心疼,叹息道:“朕知道她心里是牵挂着朕的,只是朕竟不知她心里这般难过,你也不劝着点?”
刘彻转头睨了他一眼,常融表情冷却片刻,立即告罪:“奴蠢笨,竟将此事给忘记!”
正欲给自己赏两个耳刮子,刘彻阻止了,伸出两根手指,召唤他到自己跟前,问道:“她喜欢什么?”
常融傻眼,旋即堆了笑,眼睛蹭亮,像只摇尾乞怜的狗,讨好主人:“奴一定给陛下探明!”
宦者令立在阶下,一言不发,天子和常融走得这么近,自己就好像是空气一般,此刻他心中隐约有了危机感,常融势头正盛,天子需要他为自己办事,不能明着来打压他,但找个人来制衡他不是不可以,于是宦者令便挑选了一个机智且口齿伶俐的黄门,将他提拔上来。
刘彻见身边的侍从多了张新面孔,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奴叫王弼。”
没听过!但看此人长得一副机灵模样,便想留着试试看,刘彻不置可否只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王弼二话不多说退出大殿,他心里很清楚,要想获得天子赏识,必须做出点让他满意的成绩。
一日散朝后王弼佯装殿外洒扫黄门,专候着卫青,等他出来后,悄然走到他跟前,眼色诡异地低声问安:“大将军安好?”
“不劳费心。”卫青谦逊道。
王弼露出真面目,言辞激烈敲打着卫青:“所谓忠言逆耳,奴有些不中听的话想要一吐为快,希望大将军不要嫌弃。”
卫青眼睛睁大,直视着眼前的小黄门,他似乎是有备而来,恐怕他要说的话也是冲着自己,他隐隐感觉到王弼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话。
“但说无妨。”卫青象征性地礼遇。
王弼便口若悬河地说下去:“奴听闻陛下思念已故的王夫人,曾为王夫人招魂,并且派遣使者手捧灵璧石祭奠王夫人。真是可惜呀!王夫人芳魂早逝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二皇子,陛下十分疼惜,将二皇子养在长乐宫,有太后亲自照拂,祖孙之间恩情不浅。如今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大将军可千万要谨慎行事。陛下如今不仅有皇长子,还有皇二子,皇三子,谁人为嗣子皆在陛下一念之间。倘若嗣子之位落在其他皇子身上,大将军以为朝廷局面会是什么样?大将军的外甥贵为嫡长子,于大位威胁最大,任何嗣子都十分忌惮,试问这样一个威胁重大的人嗣子怎么能安心坐稳位子?当年的临江王便是最好的例子,大将军可要深思啊!奴乃无根之人,妄议朝政乃是死罪,但若能裨益大将军,死亦何惜?”
卫青听来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被巨大的乌云笼罩着,如果天子选中的太子不是刘据,那么朝廷的局面必然是另一番景象,自己这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势必首当其冲,王弼的话切中要害,刘据是嫡是长,如果他不是太子,那么他只有死路一条!任何皇子继位都不可能会留下他,只怕刘彻都会留不下,当年的临江王,条侯周亚夫的确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景帝在位时初封皇长子刘荣为太子,后来将刘荣废为临江王,改立刘彻为太子,景帝借侵占太庙一事逼死刘荣,为的就是政局的稳定,为的就是给新任太子清障保驾护航,刘荣一死,绝了昔日的支持者譬如窦婴等人的念头,为了让太子刘彻稳坐江山,将功高盖世的条侯周亚夫逼死。
卫青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活生生的惨例仿佛就在眼前,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宫门,连车马也不乘坐,他想透透气,在马车里一定会憋坏了。
李妍赶回平阳公主府,在路上见到卫青,他整个人脸色苍白,惊魂落魄,像一只孤单无助的大雁被伤得遍体鳞伤。
“大将军。”李妍走到他跟前,想安慰他。
卫青微微抬头匆忙的与她对视一番,很快便收回视线,他不敢看她,更怕自己会放不下她。
“回府。”卫青立刻调头吩咐车夫,自己则迅速登上马车。
他一句话也没有留下,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多余的温柔和亲切,他那匆忙一瞥,愁容里暗藏着惊恐,李妍感受得到他那股惊恐的压力似乎正和自己有关。
他不说话,不正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吗?李妍垂头丧气,失落,但不失魂,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就像张真说的,不管是大将军也好,天子也好,他们是他们,自己依然是自己。
他已乘车远去,所有的欲望都留在车后的尘埃里。她只觉得心里边酸酸的,嘴巴有点干涩。
忽然间,她很想见张真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