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彭祖见她言之凿凿,素闻她常年在长安权贵中游刃有余,不像是唬人,太子刘丹与姊妹行轨乱之事确实存在,与其坐以待毙伸着脖子等主父偃来割,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他处死。
刘彭祖遂答应与刘陵联手,搜集主父偃贪污纳贿的证据,上书告发主父偃,继刘彭祖上书后,陆陆续续有诸侯王上书告发,舆论汹汹直指主父偃。
刘陵暗中拜访田蚡遗孀,请她出面向王太后哭诉冤情,田蚡乃王太后同母弟,刘彻继位初先任太尉后迁丞相,与窦婴交恶,及窦婴族灭,田蚡身染重疾不久去世,田蚡遗孀乃燕王刘定国之女,主父偃曾揭发燕王刘定国淫.乱一事,致使燕王刘定国畏罪自杀。
田蚡遗孀为父雪恨,往长乐宫拜见王太后,揭发主父偃恶行,顺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寡居之苦博取王太后怜悯。
朝野一片哗然,纷纷瞪大眼睛瞧着刘彻如何决断。前有十几个诸侯王上书告发主父偃,后有东宫王太后施压,刘彻命廷尉抓捕主父偃审讯,主父偃承认贪污纳贿,不承认逼死齐王,然众怒已犯,朝野波涛暗涌,刘彻召集公卿廷议。
“臣以为中大夫主父偃所行狂悖,仗着陛下宠信,滥用权柄,残害诸王,其心可诛。”
“臣附议。”
“前有燕王自杀,后有齐王殒命,齐王年幼不谙世事,堂堂诸侯王,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
刘彻默不作声,对于主父偃所作所为,他并非不知情,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满朝公卿大臣之中竟无一人为主父偃求情,说好话,公卿大臣宁愿同情一个于国家毫无建树,恶迹斑斑的诸侯王也不愿意怜悯为国献策的主父偃。
他毕竟是个能干的通才,但他的人缘也实在是差!刘彻看了汲黯一眼,他正欲起身回话,被公孙弘抢行一步:
“诸侯王接二连三夭折,齐王无子国除,天下人心惶惶,若不安抚诸侯王,则势必引起诸王离心,一旦后院起火,势必蔓延前线,如今陛下发兵匈奴,正是需要上下一心的时候。不杀主父偃,难以谢天下。”
“御史大夫这话诛心了。”刘彻淡淡的说道。
主父偃得宠后,在他的建议下大汉决策大权由外朝三公九卿逐渐转移至内朝,天子经常召对侍从,越过三公九卿,违背祖制,这让许多公卿大臣非常不满,欲将主父偃除之而后快。
曾任大厩丞的减宣因督导朔方郡顺利建置擢为御史中丞,隶属御史大夫,减宣经卫青推荐,入宫请见天子,出门后遇见主父偃,知晓主父偃在天子面前否决自己的策论,对此怀恨在心,他上奏说道:
“中大夫表面为朝廷分化诸侯破除尾大不掉,实则居心叵测与嗣位诸王子弟交往密切,收受诸王子弟贿赂中饱私囊,凡陛下亲自拟订的新王封国,实际上皆出自中大夫暗中运作。”
汲黯原本想为主父偃进言,顿时信念沦丧,泄露朝廷机密乃是死罪,更何况“暗中运作”,御史没有证据不会贸然在天子面前揭发,主父偃必死无疑啊!
公孙弘补充道:“臣闻中大夫曾请托宦者徐甲将其女送入齐王后宫,但遭到纪太后羞辱,中大夫逼死齐王焉知不是公报私仇?中大夫恃宠而骄,不杀不足以稳定天下人心。”
刘彻冷脸一垂,目露凶光,天下诸侯必须要稳住,主父偃急功近利逼死齐王,以齐地之利相诱,公报私仇,刘彻断然不会允许臣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既然主父偃的人头保不住了,那么妄图借此兴风作浪的人也该给他们点狠颜色瞧瞧!
“舌以柔存,齿以刚亡。食指大动,染指于鼎。中大夫主父偃持身不正,罔顾朝廷法度,行为狂悖,离间宗室骨肉,罪不容诛,处以灭族!”
刘彻的声音冰冷刺骨,“灭族”二字如同千钧重鼎砸向公卿大臣,他们此刻已顾不得庆幸和窃喜,而是背后冒出一身冷汗。主父偃风光无人能及何其受宠,一朝废除,屠杀全族,君王的无情也恰恰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朝廷上下:不管是谁,不管有多恩宠,妄想挑战国法和皇帝的权威,就只有死路一条!
诸侯王听闻主父偃被灭族胜利在望的欣喜反而丧失了,天子一怒,浮尸千里!原本还想借着扳倒主父偃趁机逼迫天子取消推恩令,现下谁都不敢跳出来,乖乖回家待着。
卫皇后在宫中听说主父偃灭族后吓得魂不守舍,立即差人传话给卫青,她必须要让卫青清醒清醒,决不能让他犯糊涂。
卫青车驾驰往中宫路上,路径主父偃家门口,透过马车轩窗,看到他家中男女老幼数十上百人被押赴刑场,那场面简直触目惊心。
他放下轩窗竹帘,不忍再看下去,吩咐车夫赶路。及入椒房殿,卫皇后屏退宫人,心中仍旧惊魂未定。
“弟弟如今位极人臣统领天下兵马可是威风八面了,姐姐这儿可是冷冷清清的,到处都透着冰凉。”卫皇后面色微白,强装镇静。
“姐姐有话直说。”卫青开门见山道。
“弟弟,不是姐姐抱怨,而是希望你能多顾及着姐姐和据儿。我这几日与平阳公主聊天,方知她对你……”
没等卫皇后说完,卫青便打断:“姐姐,公主于你我有恩,我心里清楚,但是一码事归一码事。”
“莫非你真的放不下李妍?”卫皇后惊恐万分,身子忽悠悠落地。
卫青低头不语,愁容满面。
“弟弟,你可千万不能糊涂,你可知主父偃的下场?他一年四迁,陛下几乎离不开他,可是如今却落得被灭族的下场。”卫皇后心有余悸,继续劝导卫青,“弟弟你虽是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但若让陛下生了嫌隙,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正因如此你才更要谨慎小心,你不止是你一个人,你还有卫氏满门,你也是我和据儿唯一的依靠。”
“姐姐,你别再说了。”卫青心中苦闷,他怎会不知其中的利害。
“弟弟,当年条侯周亚夫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不能忤逆陛下,不能呀……”卫皇后几乎要哭出声来。
“时局不同,怎能相提并论?”纵然世间的大道理很多,但他依旧心中燃着一颗火苗,虽然微弱,但光芒可见。
卫皇后跪在他跟前,以帕拭泪:“卫青,姐姐求你,不要去做傻事,天下女子千万般,弟弟你真的要为了李妍弃卫家于不顾吗?陛下前几日遣使者捧灵璧石祭奠王夫人,他可不是思念王夫人那么简单,他这么做无非也是想告诉世人,他如今不止有据儿一个儿子。”
卫青想堵一把,但此刻他似乎已经预料了输赢,自己不过是个骑奴出身,拿什么去赌呢?
他抬头瞥见躲在帷帐内的皇长子刘据,他步履蹒跚向他跑来,个头只长在他膝下,软声呼喊着“舅舅”,卫皇后起身擦了眼泪,不想被儿子看见,卫青抱起他,重了一些,睡眼惺忪的样子可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