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看着他,点点头,仍旧沉浸在陈皇后悲伤的境遇里,李延年见她愁容惨淡,便悉心劝导着:
“古人云,食色性也。妹妹感叹陈皇后遭遇,可是妹妹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多少女子活得远不如陈皇后?她身居长门宫衣食无忧,至少能体面地活着,不用为一斗粟,一石米委曲求全,有多少人为了生存下去,当牛做马,尊严扫地。再瞧瞧那些锦衣玉食的诸侯王,女人在他们眼里和猪狗鸡豚没什么两样,动辄打骂。江都王刘建强迫着宫女裸体舂米,与野畜性.交,以人命取乐,宫人们活的生不如死。”
李延年感叹着,想起自己从前的屈辱,被有资历的黄门欺凌,洗脚水隔三差五的喝。为了一碗饭裹腹,给人当牛做马,呼来喝去;为了一个小小的机遇,一次次丢失尊严,委曲求全;为了在宫中更好地生存下去,他将天子的赏赐赠给宫人与属下,自己两袖清风。
有基于此,他才下定决心要将李妍送入宫中,能够获取天子的宠幸,这辈子衣食无忧,好过看人脸色!
李延年隐隐察觉到李妍对入宫一事似乎有些排斥,故而不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只是拐弯抹角地对她说道:“哥哥奉命为天子献乐,作词人正是《长门赋》的作者司马相如,他当年求娶文君时所作的《凤求凰》,哥哥这儿正缺人手,妹妹可否搭把手?”
李妍怔怔地看着他,这个说法显然是另有目的,不用猜,她也能感觉到。“哥哥想要我怎么做?”
“哥哥负责作曲,由妹妹来演唱,如何?”李延年见她张口询问,没有拒绝,脸上透着欢喜。
李妍低头看了一眼《长门赋》,四皇子弥月宴后,刘彻态度越发暧昧,她正想找个机会绝了他的念头,既然如此,便借这股东风,旋即答应了李延年。
李延年以为她想通了,心中大喜过望,连日来忙着作曲,李妍以歌相和,一切进行得井然有序。
演奏日,刘彻于温室殿召见,但见李妍玉貌朱颜,心中忍不住狂喜,眉飞色舞。李延年指挥乐师,李妍怀抱批把,席地而歌: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
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
刘彻脸色逐渐铁青,李延年听她所歌非《凤求凰》,惊吓得跪地,不停地给她使眼色,欲阻止乐工弹奏,刘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延年不敢吱声,伏地叩首,身子抖得厉害。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李妍歌罢,顿首伏地,听凭发落,刘彻脸色阴沉,众乐师亦惊吓得叩首,无人敢吱声。
“好一首《长门赋》,莫非你们也与司马相如串联起来指摘朕?”刘彻拍案而起,走下台阶,声如洪鼎震聋发聩。
“陛下恕罪,奴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指摘陛下!”李延年哀嚎痛哭,匍匐屈进,向天子磕头认罪,祈求他的宽恕。
是了,李延年区区一介黄门,又是自己提拔上来的,他没这个胆子!
刘彻眯缝着双眼,走到李妍跟前,目光犀利地俯视着她,她发髻上的玉簪换成了自己的木簪,跪在地上,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自己下了杀令,她恐怕也不会求饶,她的身体像极了一块冰雕,冰冷无缝。
他心里已然明白,她这是在变着法的拒绝自己的心意,他的暴戾逐渐充斥着殿内,漆眸流转,不仅她,只怕世人大概都会为陈皇后鸣不平,但他自己却并不会承认冷酷无情这一点。
《长门赋》传之广遍,恐怕市井已然议论纷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为此大开杀戒,只会有损天子的形象。
刘彻忍下这口恶气,传令宦者令,对陈皇后大施恩赏,以堵悠悠众口,他看着地上的李妍,心有不甘,沉了沉声,说道:
“朕非凉薄之人。”
李妍终是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刘彻心中恼恨不休,斥退众人。
空旷的殿内不停回响着他的脚步声,他来回地踱步,怒火难平,《长门赋》一出,岂非告诉世人,天子冷酷无情,司马相如为陈阿娇作赋,究竟是何居心?
“好啊!既然司马相如跟朕过意不去,朕就成全他。”
刘彻下诏着廷尉署审理司马相如贪污受贿一案,廷尉张汤将初步审理结果上报,刘彻准予免去司马相如官职。
出殿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既没有逃过一劫的欣喜,也没有为献乐惹怒天子的埋怨,只是各走各路,一声不吭。
李妍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没有考虑过李延年的感受,倘若天子震怒连累了他,恐怕这辈子她都会悔恨交加。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声低着头向前走。
“二哥,对不起。”
李妍忍不住向他忏悔,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一定会换一种方式,而不是连累他。
李延年拉着她往永巷走,在偏僻的园中席地而坐,环顾四周,确认安全,认真询问着她:“小妹,你今天急着和陛下划清界限,到底是为什么?”
急着划清界限?
他一语敲醒李妍的神灵,她为了撇清关系,急于冒进,竟连自己哥哥的处境都忽略了,李妍醍醐灌顶,原来自己是在急于求成。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急呢?
李妍脑海中不断地思索这个问题。
“小妹,你有心上人?”李延年悄声问道,他双目如炬,直视着李妍。
她被他问到心坎里了,但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李延年的疑问。
自己急着与天子划清界限,难道真的是为了和大将军能有结果吗?平阳公主心里对他朝思暮想,况且自己今日得罪天子,想要嫁给他困难重重。
李妍很忧虑,很纠结,这些心事困扰着她,解不开,想不明白。
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纠结,越是纠结,就越是痛苦,或许她需要一记狠“拳”,将她彻底打醒。
李延年见她心事重重想来自己的猜测方向没有错,她拜入平阳公主府,焉知不是平阳公主的预谋?他在宫中混迹,经营多年,深知平阳公主的心术非常人能及,她将小妹收入府中想要献给天子邀宠必定不假,但小妹对天子没有非分之想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反而继续推波助澜,让她暴露在天子眼前,难道只是和邀宠有关吗?
“小妹,你跟哥哥说说心里话,否则哥哥没法做出正确的选择,今天的事不仅关系你,也关系着咱们李氏一族。”李延年焦灼地盯着她。
“哥哥这话从何说起呀?”李妍不解。
“今日之事,若轻轻揭过,最多也就是你我兄妹二人受过认罚,若往重了说,那就是灭族的大罪呀!小妹你如今拂了天子的颜面,焉知不会连累旁人?”李延年语气更重,焦急如焚。
这一点李妍心里其实早有考虑过,但感情势必要付出代价的话,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下这场赌注。感情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下这场赌注的当然不止她一个。
“如果人活着什么都要退让,那还不如做一具行尸走肉。”李妍不急不慢地说道,这一切是她深思熟虑过得,她相信自己的意志可以经得起考验。
退让……
行尸走肉……
李延年看着她粉嫩的脸庞,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坚韧的意志,难怪她会让平阳公主感到威胁,迫不及待地把她送到天子面前。
“小妹,你喜欢的人,该不会是……”李延年欲言又止,在地上比划了一个“大”字,李妍没有否认,他眉头一皱,焦虑不安。
“大将军扬威殊俗,功勋卓著,乃世人楷模,如今更是位极人臣,统领天下兵马,他最受天子宠信,可也最受天子……”李延年压低了嗓子,不敢说出不敬的话来,向四周环顾,确认安全。
“他的身后是卫氏一族,一朝废除则牵连根本,卫皇后虽贵为中宫,但仍行事谨小慎微,即便如此,她也备受天子冷遇,更何况皇长子的前途皆系于此,大将军不可能会为了你置全族于不顾,置皇后与皇长子于不顾哇!妹子,你千万别越陷越深!”
他的话不无道理,毕竟身处庙堂的人牵连甚广,得到了的人往往更害怕失去。
李妍反而更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对于权势名利没有那么在乎,对她而言最在乎的不过是一家人幸福和乐。如果大将军愿意披荆斩棘,那么她也愿意携手共进;如果他不愿意,那么从此相忘于江湖。
这个世界没有谁真的离不开谁,忘记一个人,一份爱有时候也很容易做到。《长门赋》被遗忘的不止是陈阿娇,还有世上无数的痴男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