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看着巍巍與图,心里没底,张骞音讯全无,不知是生是死。如果他能顺利找到大月氏,说服大月氏与汉朝共同抗击匈奴,大汉又何至于如此掣肘!
他注视着东北部苍海郡的位置,心乱如麻,却又庆幸卫氏朝鲜没有发展壮大,倘若卫氏朝鲜与匈奴联合,后果不堪设想。
元朔元年秋,南闾率二十八万人内附,刘彻以其地设置苍海郡,打压削弱卫氏朝鲜,为全力以赴支援对匈作战,不得不停下苍海郡建置。
无论如何东北不能乱,好在一切都在朝廷掌控范围内,卫氏朝鲜不足以兴风作浪。刘彻的目光逐渐往與图下方移动,落在西南地区,幅员辽阔,高山险水,栖息着夜郎、靡莫、滇、邛都等部族,或从事农耕,或畜牧渔猎为生。
西南夷各部族中以夜郎为大,东接交趾,西壤古滇,北邻邛都,南通番禺,拿下夜郎,征服百越指日可待!
公孙弘躬身静候着,只听见刘彻移动的脚步声,只稍稍靠近,便感觉一股雄风仿佛正在酝酿,静待时机直冲云霄!
刘彻走下玉阶,侍从将與图收起,公孙弘从怀里取出奏牍,双手托举,悬于头顶,继续陈奏说:“陛下,臣视察西南夷,接到蜀郡奏章,揭发中郎将司马相如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臣请陛下过目。”
司马相如?刘彻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旋即接过奏牍,仔细一瞧,确实是蜀郡督邮参奏,条理清晰,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这个混账!”刘彻破口大骂,让他代表自己出使西南夷,他倒好行污纳贿,干出这等苟且之事,败坏朝廷的颜面。
此间有没有其他的目的尚且无法下定结论,但贪赃枉法是事实,决不能姑息养奸!刘彻认可他的才华,但为官任职出现差错,必须要时常敲打敲打。
“丢人现眼!”刘彻忍不住骂道,迅速卷起简牍,扬手勒令,“召回。”
公孙弘躬身应下,正欲辞别,抬头时正巧对上刘彻的目光,他越看越带劲。
刘彻忽然间注意到公孙弘的络腮胡子,鹤骨艾发,须眉皓然,衬得他脸庞睿智,看起来相貌堂堂,俊逸潇洒,不免心生羡慕。
刘彻以人为镜,俗话说:毛发也者,所以为一身之仪表。想想赐宴那晚,李妍压根瞧不上自己,定是少了份英俊潇洒,于是嘴上抹了层笑意,感叹道:
“卿之须美哉!”
公孙弘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天子这是看上自己的胡子了!
不过天生丽质这种话自然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公孙弘对曰:“臣不敢当,乃城北冒公妙手。”
“甚好!”刘彻笑兮兮。
城北冒公为人修鬓剃须多年,经验丰富,公孙弘确曾拜访过他,倘若刘彻追问,也不算欺君。
刘彻当即遣谒者召冒公入禁中,为自己修理仪表,冒公难以置信地看着谒者,认为是糊弄他,谒者再三表明来意,冒公这才相信。
此人年过古稀,自幼在长安长大,没有见识过天子龙颜,想一睹为快,便带上家伙什跟随谒者入宫。
刘彻上下打量着他,身体瘦削,个子矮小,脸上皱巴巴,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神采,心里有些发怵。
“翁从何处来?”刘彻眼珠子瞪大,盯着他看。
冒公说道:“小老儿家住城北,自幼在长安长大。”
“翁贵庚?”刘彻继续追问。
冒公曰:“小老儿今年七十有六。”
“认识公孙弘否?”
“公孙先生见过,为人亲切,小老儿记得清楚。”
刘彻见他口齿清晰,言语流利,便松了口气,所幸他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神志不清的地步。
“朕欲外修仪容,公孙弘向朕推荐翁,朕愿一试,翁以为如何?”刘彻壮了壮胆,决定赌一把,毕竟宫里的人整来整去都差不多,没点看头。
冒公看了刘彻一眼,五官端正,身姿挺拔,气貌不凡,已然构思了一副仪表,准备大显身手:“谢陛下信赖,小老儿必定尽心尽力。”
刘彻二话不说把自己交给他打理,冒公为他修理鬓角,胡须,塑造须形,眉形,看他春秋鼎盛,将他的胡须剪短,嘴唇上方修理营造一个恰到好处的弧线,下巴处打造一个精简短悍的短须。
冒公忙活完颇有自豪感,威严肃穆,骨骼惊奇,配上这副巧夺天工的须眉,帝王威仪入骨三分。
刘彻对着星月纹铜镜照了照,稳重大气不失温柔亲和,十分满意,当即重赏冒公。
“陛下风姿仪人,气质高贵,奴拦腰折膝,仰慕神威。”黄门常融慷慨陈词,露出一副倾慕的表情。
刘彻暗笑道:“哪有那么夸张?”
“奴所言句句属实。”常融向他保证。
刘彻暗自窃喜,想起屈原的句子,绕过众人,独自沉吟:“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常融听得云里雾里,宦者令跟随刘彻时常听文学侍从说书讲经,故而听出这番话的意味。中大夫朱买臣时常向天子讲述《春秋》,《楚辞》。
待刘彻走远,悄悄询问宦者令:“敢问大监,陛下方才念的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宦者令高傲地抬头挺胸,笑道,“这是屈子的诗,夸自个儿美着呢!”
常融疑惑地“啊”了一声,追上宦者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而事实上他的想法并没有错:天子这会儿臭美得紧!
美哉美哉!既有此美,刘彻焉能忍得住不找赏美之人?
是日,刘彻下诏赏赐刘娉,并告知宦者令取来自己当初命将作少府打造的玉簪,一并赏赐给刘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