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谳掾儿宽,千乘郡人,精通经学和历法,善文辞,写得一手好奏章,深受廷尉张汤信任和倚重,是廷尉署为数不多的宽厚仁慈官吏。
儿宽相貌端正,仪表堂堂,见平阳公主派来的使者,毕恭毕敬:“卑臣恭候使者驾临,敬问公主玉体安康。”
使者道:“公主安,大人辛苦,公主殿下赏赐蜜桃两颗。”
儿宽身子低了又低,心中揣测着:两颗蜜桃?
使者靠近他,轻声问道:“公主殿下想听听曲儿,听闻长安城兴乐坊笙瑟不错,不知奏谳掾意下如何?”
儿宽诚惶诚恐道:“既是公主心愿,卑臣愿为驱使。”
“那就有劳奏谳掾。”使者说罢转身离去。
“恭送使者。”儿宽杵在原地许久,回想着使者说过的话。
兴乐坊?
儿宽当即传唤属吏前来询问:“近来兴乐坊有何动静?”
属吏禀告他道:“赵主簿儿郎坟冢被毁,有人向内史告发乃兴乐坊乐师兄妹作为,故而内史查封兴乐坊。”
“只是查封兴乐坊?”儿宽犹疑,若只是查封,平阳公主何须特意差使者来暗示自己。
属吏继续说道:“内史只查封了兴乐坊,并未有其他动作,不过兴乐坊乐师与其兄盗坟掘墓,内史堂审判其兄磔刑,乐师为其兄从犯罚为宫刑。”
儿宽听罢挥手示意属吏退下,轻抚短须,双目注视着使者带来的两颗蜜桃,很快便捋清思路。
两颗蜜桃,象征着两位当事人,一则赵主簿,一则兴乐坊乐师,盗坟掘墓按律当判处磔刑,内史审判并无差池,若要挽救被判刑的乐师,唯有从赵主簿身上入手。
儿宽将盗坟掘墓一案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后,便紧紧抓住李妍堂审时咬住赵主簿“残害新妇”之罪这条线索,于是暗中疏通衙役,拿到李妍亲笔写下指控赵有权的罪状牍。
儿宽便以此为切口,与赵有权交涉:“赵主簿别来无恙?”
赵有权见儿宽亲自登门便知有要事相告,于是勒令左右退下,又因儿宽受张汤赏识,便恭敬了几分,和颜悦色道:“奏谳掾亲自登门,蓬荜生辉呀!”
儿宽面露愁容,神情忧郁哀伤。
赵有权见状便装腔作势地问道:“奏谳掾何事劳神?老夫愿为效劳。”
儿宽眼中带泪,声音低沉:“吾闻主簿痛失爱子,本不该打扰,今日却是情非得已。”
提及儿子赵乐易,赵有权便潸然泪下,悲切道:“多谢奏谳掾怜悯幼子!他尸骨未寒才刚入土为安,却横遭掘冢祸端,老夫惭愧,如今才抓到罪魁祸首!”
儿宽收了眼泪,抓住他的手,关切道:“某正为此事而来,欲拯救主簿性命,不知主簿可愿仔细听某一言?”
赵有权脸上转忧为疑,不解道:“此话怎讲?”
儿宽取出藏于袖中的诉状牍,递给赵有权查阅,诚恳说道:“吾闻令郎曾娶兴乐坊舞姬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赵有权脸色沉重,急忙补充道:“迎娶之事,问过姓名,请期,纳征皆遵循礼制,并无不妥。”
儿宽摇摇头,指了指诉状牍:“无关嫁娶之礼,实乃情谊所累。吾已向兴乐坊打听过,兴乐坊众人皆与令郎新妇情同姐妹,感情匪浅,无奈令郎长寿中断,连累新妇,兴乐坊乐师李氏兄妹为新妇不平,遂掘坟将新妇遗体另迁安葬。李氏兄妹身陷牢狱之灾,但二人一口咬定主簿残害新妇,逼死新妇为令郎陪葬,堂审那日口口声声要上诉廷尉署,倘若此事被廷尉大人知晓,则主簿悔之晚矣!”
赵有权脸色越来越难看,对儿宽愈发不满,原本内史已经量刑定罪板上钉钉,他们兄妹只等行刑去向阎王报道,这诉状牍从何而来?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谁来求情便是谁!
“我儿死的悲惨,为人父者,连他坟冢都不能守护,如何有面目为官?百年之后,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赵有权转过身去不愿再搭理儿宽,冷冷说道,“奏谳掾请回吧!倘若廷尉大人追究,老夫甘愿领罚。”
儿宽起身耐心相劝:“事已至此,主簿何不息事宁人?纵然李氏兄妹以身正法有口难言,但悠悠众口,主簿如何堵塞?若真是被有心人利用,届时大厦将倾,令郎坟冢只怕荒草杂生,清明时节,无人问津。家中长幼皆沦为阶下之囚,敢问主簿将以何面目去见祖宗?”
赵有权双手握拳,心中虽恼恨但理智尚在,官场凶险,明枪暗箭,多少双眼睛盯着欲取而代之,倘若逼死新妇一事被人大做文章,恐怕人头不保,儿宽为人素来温厚,然自己与他并无多少交情,他这般殷勤走动,为李氏兄妹开脱,想必受人之托。
儿宽深受张汤倚重,能让他出面走动的人必定不是等闲之人。这般思忖,赵有权背脊不免有些发凉,于是温了嗓子不再犟,顺坡下驴:“奏谳掾远见,老夫寡陋不曾远虑。”
赵有权为表诚意向他深深鞠躬,儿宽立即扶他,安慰道:“主簿丧子之痛,某感同身受,望主簿节哀顺变!”
“多谢。”
赵有权强打精神送走儿宽,内心压抑的重重怒火这一刻才完全释放出来,他将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踢翻案几。
儿郎坟冢被毁,如此侮辱门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逃脱法外,不共戴天之仇怎能释怀,赵有权心中恼恨,眼下只得忍气吞声,但凡今后有机会,势必叫他们血债血偿!
儿宽这番忙完,两边依次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当事人双方都偃旗息鼓,不再纠结,此案便草草了结,李妍兄妹受了几日牢狱之灾,却好在保住性命。
出了大狱,李妍见到在外等候多时的公孙丽和晏城,二人眼中带泪,冲他们挤出一个笑脸,迎上前来与李妍拥抱。
“妍妹妹,谢谢。”晏城抱着她小声说道。
李妍镇定自若,轻抚她后背,温声道:“我没事,多谢晏姐姐牵挂。”
公孙丽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坊主说你若出了狱,去见见她,她有话对你讲。”
李妍点点头,回头看着李广利,李广利脸色发白,强撑着精神,对她点点头,宽慰道:“妹子,去吧!”
李广利料想此番能够安然无恙,朴离定是出了不少力,否则凭“盗坟掘墓”这项罪名,毫无生还可能。
李妍跟随她二人回到兴乐坊,只身前去拜会朴离,李妍来到她跟前,双膝着地跪在她眼前,感恩涕零:
“坊主救命之恩,李妍与兄长没齿难忘,请受我一拜。”
朴离急忙扶她起身:“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在我心里早把你们当成自己妹妹看待,快起来。”
李妍坚持向她磕头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