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的那一声让女孩吐了,而后陷入晕厥。
“妹妹醒醒能听得到吗?”医生是沉着的,“你看她吐的这个,应该是有消化道出血啊,她一周前吃过什么吗?”
这回,无人应答。
好在女孩很快苏醒,医生开了检查单,护士推来张平车绑上血压夹上血氧,人被拉走。
围观的散去,呕吐物清理环境消毒,重新回归平静。
段野去打了报告,“C反高了。”
“多少?”
“22。”
“还行。”
细菌感染。对乙酰氨基酚家里还有,找医生另给开了盒头孢。
段野把药和姜与的布袋子塞进自己背包,“能走吗?”
姜与沉默着撑着椅子站起身。
在门口拦了辆出租,向西两条街。老式单元楼没有电梯,发着烧心肺压力更大,三层楼硬磨了两分钟。进家门,脱衣服洗手穿睡衣上床,靠枕松软床铺干爽,姜与侧身蜷缩陷在里面,还是家里好。
洗干净自己段野给她端来水和饼干,抗生素不好空腹服用,姜与说没胃口,好赖吃一点垫垫也行。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跟鬼一样吗?”
姜与躺在那儿唇色苍白面色青灰就两条黑眉毛跟野原新之助似的。
姜与鬼之助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知道。
段野在床边坐下,“所以你打电话通知我的目的是什么?”一路上看着这个倔强的后脑勺他就来气,“就为了让我亲眼见证你有多牛逼?”
扶不让扶背不让背碰她一下那个眉头皱得啊,沟沟壑壑全写着“莫挨老子”。
“知情权。”姜与骨头疼没力气跟他贫,瞅了眼血氧,还行,取出体温计,眯眼睛转半天,伸手,“你帮我看。”
“哇啊还有我的工作呢。”段野阴阳怪气接过体温计。
“看不清。”发烧眼睛就看不清。吃抗生素更糊。
“……”段野想骂人了,窝火,“三十九度二,先把退烧药吃了。”别等下烧成瞎子。
姜与吃药很干脆,喝水也是,还硬逼着自己塞了两块饼干。
看着她吃完药段野去浴室拧了条毛巾给她擦脸,“要不要买点冰冰贴?”
姜与脸又皱起来,“贴那个头疼。”
哦哦哦好好不贴不贴。
门铃响了,超市外卖,配送大姐拎着一兜子,牛奶豆浆NFC果汁和,各种口味的电解质功能饮料。
段野整理着那些瓶瓶罐罐,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笑都不想笑。他刚还在想姜与以前发烧一个人怎么办,没力气做饭,叫外卖屏幕上的字又看不清,难不成硬扛吗。是他愚钝了。姜与谁啊?城门楼上摇扇子的诸葛啊!未雨绸缪积谷防饥有备无患。早趁着还没瞎就提前部署好粮食储备。蛋白质、葡萄糖、维生素、电解质,既解决了食欲不振又兼顾了营养还能预防高热脱水同时满足自己的口味喜好。多么严谨。
“可以的,你是真能耐。”段野给苹果汁里插上吸管方便她喝,“你要是半麻手术你是不是还要帮医生拉钩吸引?反正躺着也是躺着。手术做完,‘这皮还是我自己缝吧就不麻烦您了’。CPR,‘没关系我自己找AED’。进了火化炉,‘没事没事门我来关就好。是按这个按钮开火对吧?’……”
姜与吸着果汁听段野在那儿刻薄又形象地蛐蛐她,“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告诉我难道不是因为现在住一起没办法不知道吗?”
“……”
“你就记得知情权,你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没有下次’了?”
姜与漱了口重新躺好,还挪了挪给段野腾出点位置。段野拿她没办法,还是得乖乖地给人当抱枕。
“好了知道了,”他叹气,“你就是一个坚强的小猪。”
姜与刚生病的时候卢白给她买了只小猪公仔陪她,后来所有护士都管姜与叫猪坚强。
听到这个名字姜与脸不高兴地皱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你是一个,体脂十六腹肌八块孔武有力超级健壮的大猪猪。”
姜与更皱了。
“还不对吗?嗯?猪有问题吗?你不喜欢猪猪吗?”
问题在坚强。
姜与从小就很不喜欢被形容坚强。每次听别人这么说她她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后来她意识到为什么了。
“坚强”这个词有一种微妙的使用差异,它会被用于小孩、女性、母亲,却鲜少被用来夸赞成年男性。当她被叙述成“坚强”,这里面包含着一种背负、承受、超出能力预期的语境。“坚强”说的不是强,而是在隐晦地强调本来“不够强”。被默认处于弱势的群体才需要被褒奖“坚强”。同样的,“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以及“男子汉大丈夫不流泪”等等,也都是语言在文化中的隐形规训。
“嗯。”段野知错就改但依旧嘴贱,“你是一个遗世独立的水熊虫。”
“我不是故意的。”沉默良久姜与喃喃道,鼻音浓重,“我不知道该……”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亲密的人开口,在生病这件事上。因为从小她一生病,妈妈爸爸就会,生气。不是焦急不是伤心不是担忧亦或心大的鼓励,每次姜与生病,
“他们第一反应都是生气。”
段野有些慌,“我刚才很凶吗?我不是真的生你的气……”
“我知道。”姜与摇头,但,“不一样。”
人的情感呈现同样复杂,开心可以笑可以哭,悲伤可以哭可以笑,生气可以是怒不可遏可以是怒极反笑可以是阴阳怪气,就连关心也可以是阴阳怪气,又或者,紧蹙眉头板着一张脸严肃地质问,“你怎么搞的?”
后来的姜与能辨认各种脸谱下的真情实意,十几岁的姜与其实也理解那些并不直白的爱意,可更小一点的姜与不懂,于是她在一次次消极的情感反馈中习惯了回避。
“有一次我问过我妈,为什么。”
然后妈妈流露出诧异与无法置信,她还是质问姜与,“我们是在关心你你怎么会这样理解别人?”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可能也改不了了。”
“我没有怪你。”段野轻抚她的头发,“是我自己想,能在你的生活里多一点存在感,多一点,用处。所以你也不用强迫自己去改。”
“我们家就是很别扭的三个人。好像大大方方表达爱宇宙就会爆炸一样。我以前很怕变成他们那样。”
可是她好像还是变成了和他们一样。
“你看到那种一家人每天都过得像奶油小饼干一样的例子才是少见。哪个家里没有别扭,对吧,中式母子中式父子……”
姜与闷闷的鼻音里破出一声低笑,“无法凝视父亲的双眼吗。”
“那很油了。”
“蛮像的其实,我和我爸的相处模式。”
但此子非彼子,姜与不会弯腰接父亲的烟酒,姜与会像个刺头一样瞪回去。而姜老师的爱是沉默的,却也不是那种虚无。
小时候在学校表演舞蹈,舞蹈老师教他们准备点巧克力,上台前吃能补充体力。巧克力补充体能在那时候算是新鲜知识,对小孩而言老师的话亦是圣旨,于是全家积极响应,还为该买哪一种巧克力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后来演出那天临时改了日程,提前表演完的姜与独自回家,在路口迎面碰见了西装革履刚下课赶过来的姜老师,怀里抱着一兜各式各样的糖果巧克力。
“我很像我爸。长得像,性格像。不爱说话,闷闷的,又无趣。”
“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