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还只有四岁,和江青葵一样处在一个非常爱玩的时期。他们总是玩扮演角色的游戏,又每次都抢角色。江青葵要当国王,江青宸就和她抢国王;江青宸要当公主,江青葵就和他抢公主。抢到最后两个人对着大喊大叫,中间的宁祈言站起来,很正义地宣布:“这个国家有两个国王,两个王后,两个公主,两个王子!不要吵了!”
江青宸问:“你当什么?”
宁祈言想了想:“我当骑士吧。”
有时候宁祈言会背着他们其中一个从沙发走到餐厅,累得一直喘气,断断续续地说:“到……到了,骑士……完成任务了!”
有一次江青宸在他不结实也不宽阔的背上歪下来,吓得死死拽着宁祈言的衣领。睁开眼,宁祈言的脸都吓白了,一手护着他的头一手抱着他的上半身。
后来就再也不玩这个游戏了,江青宸还记得那天宁祈言说,保护你是骑士的职责。
他问,保护江青葵也是吗?
宁祈言说,是。
他问,为什么?
宁祈言说,因为我是哥哥。
江青宸的手覆上玻璃,盖住床上的人,喃喃道:“我保护你,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方才他为了缓解宁祈言的疼痛,颠三倒四地跟他讲,他们在一个下雪天泡室外温泉的故事。宁祈言躺在床上,江青宸把手垫在他的脸颊下面,跟他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我给你冻梨吃。”
病床上的人因为止痛药,渐渐不再痛苦,很快昏睡过去了。江青宸手边渗出一片白雾,他的手心是湿漉漉的,因为病痛过热融化了雪的约定,他满手都是宁祈言的眼泪。
我有什么用,说要保护你,只能说说而已。
止痛针可以,我保护不了你。
那爱又有什么用?
余淑说爱就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心脏,真的吗,这么浪漫。
江青宸疼得站不住,慢慢滑到地上,捂着心口哭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是爱是什么鬼东西。丘比特力气太大了,箭射中心脏,悸动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心疼已经扯天连地。
情况差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倒计时,宁祈言第二次开始长时间高烧的时候,朋友们赶到医院里来看他。那天运气不错,宁祈言醒了一段时间,和他们聊天。出了病房,几人都沉默着,竟然是陆颂宜先打破局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扔下一句“肯定还有办法的”。余淑哭得连说话都费劲儿,硬是要去追她,边跑边喊:“陆颂宜你别发疯了——”
周松朗撑着窗台发呆,卫景明就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什么也不说。远处余淑和陆颂宜的争执声还能听见,江青宸过去她们别喊这么大声,回来之后看到卫景明把眼镜哭花了,周松朗给他递纸,说:“他说了不想看我们哭,你就不要站在门口哭了,再让他听见就不好了。”
卫景明狠狠擦了把脸:“我他妈太没用了。”
“不怪你。”
卫景明笑得比哭得难看:“那怪谁?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喃喃道:“他那次在楼梯上护着我,我还没来得及还他呢。”
江青宸突然说:“别说了。”
他说:“别说了。”
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太多了,一个又算得了什么。五月初的一天,江青宸带了饭推开门,恰好看见宁祈言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人就像是一堆线条折起来的。医生说他这几天状态还好,江青宸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把饭放在桌上,一件件地往外拿,说着:“我今天炖了鱼,没有刺了,你多吃一点啊。”
过了一会儿,宁祈言回头,惊讶地说:“呀,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江青宸沉默了一下,问:“你在看角膜捐赠的事情吗?”
宁祈言把东西放下说:“那个我已经签完了,我是在看我们的照片,没想到有这么多。”
江青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宁祈言:“那我就看不完了。”
江青宸喂他吃饭,看着他,说:“怎么会呢。”
两个人坐着吃完饭,江青宸知道宁祈言的听力减退了,就用很大的声音和他说话,宁祈言靠在他的胸口上,嫌他太吵。江青宸只好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说:“那我小点声。”
宁祈言:“我头发油不油啊。”
江青宸:“一点都不,我们昨天刚给你洗的。”
“其实可以直接剃掉。”
“不用,有我们在呢,你就是想染头发也可以。”
宁祈言笑:“暂时不想。”
他问:“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爸是在罗马许愿池给我妈求婚的。”江青宸说,“我妈说,她扔完硬币,刚许完愿,愿望就实现了。”
“我们也去那里好不好?”
宁祈言听着,反应了一会儿,说:“罗马啊,太远了吧。”
“我们可以一天只走一点点。”
“我走不动啊。”
江青宸:“一天只走一步。”
宁祈言弯着眼睛笑:“你也不嫌睡在大街上脏。”
“嫌。”
江青宸:“我背你。”
宁祈言握着他的手指,说:“想许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宁祈言看着他:“对不起啊,江青宸,不能让你的愿望当场实现了。”
江青宸的眼泪一下子就充斥着酸涩的眼眶,他屏住呼吸,看见宁祈言慢慢眨眨眼,好像要睡着了。
“没关系。”
他小声说:“不要说对不起。”
宁祈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江青宸……”
“罗马太远了。”
他说:“我走不到了。”
宁祈言把头窝在他的颈窝里,小声说:“江青宸,我走了以后你们还要像之前一样生活,别忘了。”
江青宸摸着他的后颈,说:“不会的,宁祈言你不会走的。”
“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健健康康的,你才二十呢,怎么会走呢。”
宁祈言笑了一下,声音温柔得要流出一弯水把他包裹住:“你傻不傻,这种东西才不会看年龄。”
他摸索着牵住他的手,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牵着。
“你会难过吗?”
江青宸:“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我背你出去走走吧。”
宁祈言弯着眼睛笑:“好啊。”
这是一个有晚霞的傍晚,江青宸背着宁祈言到医院的小公园走了一圈。路上,宁祈言对江青宸说:“你今天穿了这双鞋啊。”
江青宸:“对啊,我喜欢。”
宁祈言说:“你以后想我了,就穿着它去找我。”
“可以吗?”
“可以的。你穿着这双鞋,就能找到我。”
江青宸低头:“好。”
回去的时候,他们走楼梯,江青宸一步步走着,感觉宁祈言亲了一下他。
宁祈言的亲吻落在江青宸的脖颈上总是轻轻的,江青宸缩了缩脖子,痒痒的,很舒服。
他说:“也亲亲我的右边。”
背后的人停了一会儿没动作,然后又照着刚才的地方亲了一下。
江青宸连忙偏头把右边的脖颈露给他,说:“宁祈言,亲亲我的另一边。”
宁祈言把头偏过去,亲了一下,又一下,都是轻轻的,江青宸觉得他好像是在触摸一片含羞草。
他问:“怎么这么轻啊?”
宁祈言趴在他的背上,被他背着一级一级地爬上楼梯,看身后热烘烘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画成一个,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和地上。
“嗯。”
他说。
江青宸笑:“你好任性。”
宁祈言回他一个右边的吻。
江青宸背着他稳稳当当地走上五楼,说:“还要左边。”
“宁祈言,还要另一边。”
“嗯。”
身后人的下巴硌着他的肩膀,江青宸侧头,说:“晚上多吃一点,吃胖一点,好不好?”
宁祈言:“嗯。”
江青宸能感知到他的状态,心里的酸涩密度很大,流不出来,太粘稠,糊得喉咙疼。黄昏也太可恶了,一样沉重粘稠地从走廊窗外滴进来,作势要把他们裹起来。
江青宸的后背紧紧地贴住宁祈言的前胸,心想着,滴吧,把我们做成一颗琥珀,一分一秒都不再流逝,变成永恒,不要分开。
他聪明得实在骗不了自己,事情很清楚,宁祈言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