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看着手中报废的药镰神情一呆,头顶传来焦急的呼喊:“姐姐!”
她抬头,只见程林扒住了洞壁上突出的一角石笋,拼命向她伸手,小女孩伊伊的身影已经不见,不知是方才震动时滚落下去,还是逃走,男子高而瘦的身影贴着洞壁稳定身形,离她尚有一段距离。
程淼握住了弟弟伸来的手,膝盖顶住地面竭尽全力向上攀爬,然而纵使姐弟两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在山神触手的恐怖力量面前,也如同蝼蚁撼树!
程林的手也被锋利的石角割得鲜血淋漓,却不能将姐姐向上拉动半寸,他黢黑的小脸痛苦地皱起,眼泪从扭曲的五官上淌下,死死拉着程淼不肯松手。
黏腻的流动声音再度响起,向他们这边靠近,程淼从腋下向后窥视,看见那洞口已被无色的肉质堵住,一颗、一颗没有睫毛的、赤.裸的眼珠嵌在山神躯体表面,就在她脚下几丈的位置,圆睁着、注视着他们。
她心中升起尖叫的恐惧,更更疯狂地向上挣扎,却只觉得自己的腿几乎都要被从身体里扯断。
“阿淼!”
男子终于靠了过来,他扶着洞岩微微弯腰也向程淼伸出了手。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容,斯文、温柔,与她辨春秋的谷黍、和她数天上星子,在纸上与她一起誊写一行行墨字,总是弯着笑眼,用温柔但又带着一点小坏的神情凝望着她。
“把手给我!小林要撑不住了!”男子好似焦急。
程淼望着他,松开扒着石棱的手,向他递去了指尖。
在碰到少女手指的刹那,男子唇角勾起了半缕微妙的得逞。他只要在少女想要握紧他手的瞬间退开,少女就会因为失衡而彻底坠落。
然而在他微笑的下一瞬间,那双少女的柔荑却忽如张开嘴的蛇,猛地向上窜出一截,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无比的决绝,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拽下,甩向无间地狱。
青色的身影滚了下去。
程淼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泪珠从眼眶中似断线般迸溅而出。
青衣的男子落向洞底,温雅的表情碎裂成恨恶,他瞪着程淼,带着扭曲的狰狞,坠向山神硕大的眼目。
食物投怀入抱,山神收回外探的触须,将那落下的食物贪婪吞噬、拥抱。
——那不是钟意。
——她要活下去。
程淼任泪在脸上肆流又风干,足下猛地一蹬,反手扯起程林,向上亡命狂奔!
她拉着程林在山林里奔跑,风擦着叶子被他们簌簌甩在身后,他们跑得很快,好像生怕被什么追上。
送他们进山的壮丁在身后搜寻呼喊,又被姐弟俩远远甩开,他们不管不顾,埋头狂奔,终于一头冲进了村子!
在祠堂广场上站定,程淼只觉得心跳如擂,头晕目眩,小腿被腐蚀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程林拉着她的手,矮小的身子摇摇欲坠,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撑住,她还有话要说!
村民们错愕地看着脸色惨白、神情骇人的少女,不知她为何出现这种情态。
程淼提气扬声:“我刚刚见到了山神!”
村民们一震却又迷茫。
“山神……”
“小淼!”一道威严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的话音。
程淼侧头,看见阿爷从村子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陈大、武大等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
程淼启唇欲唤,忽然又止住,阿爷真的还是阿爷吗?归山祭是他一手推行,她已知晓真相,“阿爷”会不会想要灭口她和小林?
没事、没事……她是医女、村子里的医女,救过那么多叔伯婶婶,帮过那么多兄弟姐妹!大家信任她、亲近她!只要她说出真相,村民们拧成一股绳,阿爷未必能奈何她们!
村民们迷茫的眼神在对峙的爷孙两个之间横来横去,不明所以。
程淼再次深吸一口气,声音拔得更高:“你们听我说,山神……”
“小淼!”
村长再一次喝断了程淼,在程淼的视野中,阿爷熟悉的面孔上不是愤怒、不是焦急,甚至不是严厉,竟然是,痛苦?
程淼怔住了。
“小淼,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离不开山神了!”村长的声音竟有种急切的悲痛。
“你容颜永驻、小林不再长大、我不再衰老……所有人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这一切,都是‘山神’的恩赐啊!我们无法离开它,你懂不懂!”
“正因为有山神在,我们才能这样活着!你——还不明白吗!”
“还不明白吗!”
一声声急厉的质问敲在程淼心门,如同一锤锤重击,她在紧绷的茫然中忽地被其中一锤击中,乍然明悟了阿爷的话外之意,而这迟来的明悟却让她一下子像被人抽去了脊梁。
她高举药镰的手臂垂下,头颅低埋,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被阿爷带回了家,阿爷与她一起坐在香案的前面,而程林死里逃生,已经累得靠着姐姐睡晕过去。
阿爷先开口了:“山神是怪物,我知道……”
程淼如死般的瞳光动了一下。
“都是阿爷的错……”村长低下的声音非常诚恳,“当年村子里怪病横行,迟迟没有救治的办法,阿爷太心急,才将山神的水带了回来……可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山神的水并不能治病,山神是用自己是身体替代了我们朽坏的身躯。”
“我们这些喝过水的人,如今还活着,是因为山神在替我们活着,所以我们才不会老、不会病。如果离开了山神,小淼你或许暂时没有事情,只是会开始变老,因为当初是偷喝的水,本身并无病痛,但是小林……还有陈大、王婶、祁婶,村里所有被山神治好的人,很快都会再次衰竭,然后死去。”
“你可以不相信阿爷,”村长拉住程淼的手,“但是在你带着小林离开,或者做任何事情之前,先给小林停十天水,看看他会怎么样。”
“如果他的情况变坏了,没关系……”村长的眼神飘向供案,那里摆着一碗新打上来的恩泉水,“山神的水还能救他。”
程淼看了看清澈的泉水与弟弟,瞳中依旧木然。
“山神是怪物,所以我们必须供奉它,它才会庇护村子。”
“但是那些离开的人都会回来的。”
程淼浑身剧震!
“这几日,小钟是不是不在了?”村长声音低沉,“那是之前被山神‘带走’的人回来了……借用了他的身体,还有伊伊,他们的魂魄都去了山神身边侍奉。”
“山神很坏,但它毕竟是‘神’,它要食物,也要魂灵侍奉,如果侍奉得好,它它便会放那些魂魄归来。只是他们原本的躯体早已不存,只能借他人的身体回自己的家。那些让出身体的孩子们,都是好孩子,山神喜爱他们,会让他们更早回家的。”
程淼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终有一日他们都会回来的,小钟、伊伊……还有淼淼与林林的阿爸、阿妈……他们也被山神‘带走’了,一直在等着回来见你和小林,还有我……他们都会回来的……”
原本威严的声音此刻充满苍老的悲怆,程淼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中年人带着老茧的手轻轻去拭孙女的眼泪,少女垂下眼睛,在阿爷手心里无声泪流。
她垂下了眼睛,自然也看不到村长此刻注视她,浑浊眼底翻涌翻涌着冷漠的残忍与难言的复杂。
……
程淼十天没有给程林喝泉水,男孩的脸色果不其然地一天天灰败下去,最后虚弱得躺在床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弟弟的样子,程淼终究还是把泉水喂给了他。喂完水,她独自默默流了一场泪。
她开始了枯寂的等待。
她早已忘记她到底为何开驻守,只是到了此刻,她坚信自己是在等待钟意和伊伊,等着他们回来。
村子里的一切开始变化,房子翻盖,阿爷让她和程林搬到了山坪下的小屋,这里不在影壁画卷的覆盖范围,她可以不用参加归山祭,不用和又被抓来的村人演家亲的戏码。
村里也渐渐不再需要医女,因为没有人生病,又何须医女呢?
不过碧影村人本就亲如一家,所以程淼照常生活着,只在归山祭时缩回小屋之中,而程林则成了或许不再是阿爷的村长的助手。
程淼等待着,等到自己也要靠泉水维持生命,因为她的年龄早已超出了凡人应有的寿数;等到村人出现更替,等到不论新的、旧的,所有在村中长留的人全部饮下了泉水;等到大家都似乎隐隐知道了真相,却又都默契地选择配合——
毕竟,这可是长生啊,人间帝王掷尽万金都求不来的长生不老,他们却唾手可得。
尽管代价是永远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山里。
被仙娘选中离开的人时不时会回来,带回绫罗绸缎、古董字画、金银珠宝,让这困居山村的牢笼非但不煎熬,反而充斥着被供养的富足,以至使村民们心甘情愿地供奉山神。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在归山祭时收起来,那些为归来的魂魄临时准备的躯壳并不算自己人。
山神回来的时间飘忽不定,有时候隔五十年,有时候隔二十年,还有的时候,十年之内山神会眷顾碧影村五次之多。
每一次,程淼都注视着走进碧影村的人,注视着在人身体里回来的“影”,期盼着在他们之中看见两双熟悉的眼睛,一双温润如玉、一双天真可亲。
但每一次,她都失望而归。
她的精神渐渐地不正常,正常时她是冷静的阿淼,不正常时她呢喃、暴躁、尖叫,抗拒那递给她的生命之泉。
这可能是当年归山祭对她残留下了影响,也可能是山神留给她的惊骇令她失常。
还可能,是她忍受不了自己——
如此冷漠,又如此苟活。
但她只是还想再见一见那两双熟悉的眼睛。
程淼注视着窗外,声音飘飘渺渺,如山间轻风。
贺兰越平静地听完整个故事,全程神情没有一丝变化,等到程淼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道:“别等了。”
“他们死了。”贺兰越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程淼倏然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他们是被夺舍了,不是和人交换魂魄去侍奉山神。”贺兰越仍旧像池水波不兴的潭水。
“被夺舍的魂魄,在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无影无踪,不会在这世上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你可以不等了。”
程淼目中蓦然空洞,她猛地拍着窗框就要站起来:“不可能!——”
窗外黑衣男子对她的质疑无动于衷,漠然的目光落向她,全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程淼拔起的身形倏然一顿,她握住窗框,身体晃了晃,接着肩背颓然垮塌,重重跌回座椅。
少女的身形蜷缩起来,垂落的发髻遮住了半边脸,她身躯颤动,嗓间颤抖的声音似笑似泣,那声音渐渐更像尖刻的笑音,却又“啪嗒”,有水痕溅落在少女抬起的手背。
她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她只是在幻想被戳破之前,一直自欺欺人,如若不然,她又为何会疯?
顾云庭看着程淼,又转向贺兰越,眼神难以言说。
他方才沉浸在程淼的故事中,为程淼而难过。
虽然告知程淼真相,让程淼解脱是毫无疑问最正确的选择。
但是像贺兰越这样,以近乎残忍的冷漠,瞬间戳破她赖以生存的幻想,让人从高空毫无防备地直坠深渊,未免太过残酷。
分明可以更迂回一些,更缓和一些,让接受真相的人更有准备一些,不至于一瞬间痛彻心扉。
可贺兰越的话就像寒刀,出鞘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根本不给他反应和斡旋的机会。
顾云庭望向窗内又哭又笑的少女,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抚慰她的情绪,真相本就如此残酷,何种言语的安慰都无法改变现实,宽慰在此刻更像是欺人欺己。
程淼在流泪,哀痛、悲伤、解脱、怨恨,嘲笑着自己的眼泪。
顾云庭迎着那泪光凑了过去。
他俯下身去,捉住少女身旁的窗框,郑重沉声:
“我们会杀了山神。”
“为所有离开的人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