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恢复正常,他依旧惊魂未定,手脚并用地飞速逃离供桌的方向,好像生怕再晚一刻,就又被那恐怖的邪物上身。
爬出一段距离后,他终于跌坐在一角玄黑衣摆旁边,怔怔望着那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供桌回魂。
一切的发生不过瞬息之间,看着何胜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村长哼了一声:
“看到了吗,这就是不敬山神的下场!山神慈悲,念这毛头小子愚钝,绕他一命!但如若有人胆敢继续心存轻蔑,在山神面前放肆,山神绝不会再像今日一样,吝惜自己的威能!”
村长的威喝如同洪钟,伴随着方才惊悚至极的画面一同在众人心头反复冲刷。
周围人脸上都露出了畏惧的神情,顾云庭垂下眼去看那惊魂未归的道袍少年。
哪里是山神慈悲,方才分明是道云金光符。
他送给符卿行的护身符果就是仿照道云宗的金光护身符炼制而成,最强可以太虚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金光符既被激发,就说明何胜方才是真的命悬一线。若无这道护身符,他现在已经横尸当场。
何胜说自己有仙缘,竟然不是纯粹的胡话。
道袍少年双手撑着地面,瞠目呆坐,说不出话,也站不起来。
顾云庭走到他旁边,弯腰将他拉起。
带何胜走回人群后的时候,有道视线如影随影,顾云庭转回头,发现竟然是贺兰越。
少年伪装成的男子双眼微微眯起,漠冷的视线缠绕在搀扶着的两个人身上,幽沉深邃、若有所思。
见顾云庭将何胜带走,村长身体绷起些许难以察觉的戒备,但引他戒备的对象只是静静回到人群,并没有发难,片顷沉默后,村长决定随他们去。
之后再没出任何其他意外,何胜留下的阴影犹在,外来者,尤其是附近被绑来的乡民,几乎无一不是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供奉给山神。
顾云庭也将农户应交的供品交了上去,回头却发现何胜像一缕魂儿飘走了。
“……”
沿村路找了一段,果然看见魂不守舍的何胜正一个人脸色苍白地慢慢挪动。
顾云庭叫了他一声,没有反应。
顾云庭暗叹口气,从后面跟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何胜像条落水小狗一样抖了一下,哆嗦着抬头看清是顾云庭后,又软下肩背,看起来更颓唐了。
顾云庭没说话,只是轻轻拍揉他的肩膀安慰他。
陪何胜走了一段路后,顾云庭启声道:“你不要再胡闹了。”
如玉般的公子声音很轻很缓,但坚决而笃定。
霜打茄子似的何胜抬起脑袋,迷茫地看向身边丰神俊秀的男子,他不明白这个蓝衣人为何昨日还言笑晏晏地夸他勇猛厉害,今天却仿佛笃定他就是一个没用的胡闹的小屁孩。
“你不是此地邪物的对手。”
此言一出,何胜眼睛都瞪起来了,双手空空握拳,好像下意识里不服。
他就像那只大公鸡,精神蓬勃、神气昂扬,但是被烧了毛、呛了嗓,嗓子咕咕哒哒,再发不出响亮的喔喔叫声。
顾云庭认真看着他道:“此地既有邪物,自有厉害的仙人会前来处理。”
他看着何胜依旧充满迷惘的眼睛,和缓续道:
“你身上有仙缘,应当是长辈传承给你。既然如此,你当知道,这世上有修道了十年、百年、千年的仙人,自然也就有作恶了十年、百年、千年的邪物。你就算修炼了一些仙法,也只是一颗刚破土的新苗,可以拱开脚边讨厌的石头,但为何非要去顶千钧的巨山呢?”
何胜前路迷茫的眼里似乎亮起了一点明白方向的光。
顾云庭望着他,笑了笑:“如果什么妖魔鬼怪都要刚拿剑的小道士去斗,还要年长的仙人有什么用呢?”
何胜眼神从顾云庭身上拔开,鼓上劲看向前方的石子路,他握了握拳,觉得自己又明白了,他现在暂时蛰伏,但只要他也追求仙人追上十年百年,他就会成为最厉害、最厉害的仙人。
他又看了一眼顾云庭,从胸里狠狠挤出一口气,这个人不错,挺不错!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无意间说的话很不错,他就算当了最强仙人,也可以留他当小弟。
何胜没有再次昂起脑袋、挺起胸脯,而是沉下下巴、架起肩膀,他不是骄傲的公鸡,而是沉稳强大的熊!
他朝顾云庭点了点头、握了握拳,自顾自鼓舞了起来。走到分行路口,他又熊壮地朝顾云庭点了点头,然后一言不发,特别沉稳地扭头拐上了小路。
望着用诡异姿势离开的少年,顾云庭立在路口绒扇轻轻打着风。
片晌之后,他薄薄地敛回视线,在渐黑的夜色中下山回到祁家。
顾云庭手掌按住祁家的大门,即将推开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冷的声音:“你不该对他说那些话。”
顾云庭停住转头,果不其然看见了一身冷寒的贺兰越正正立在他身后。
顾云庭微笑:“阿妹何意?”
贺兰越冷然的目光扫下来。
“凡人就是凡人,不能修仙就是不能修仙,心存妄想、愚昧强求,害人害己。”
顾云庭微默,因为贺兰越言之无错。
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残忍,普通人有无修道的根骨自出生就已定下,即便是最残破的灵根,也是无法后天强求的道缘。
每个道云宗弟子外出游历时几乎人手一个的金光符,被何胜当成莫测难求的仙缘。
此世没有凡人逆袭成仙的戏码,凡人只是妖邪盘子里一道随意蹂躏的菜码。
顾云庭哂然一笑,“他现在乖乖待着,不在归山祭里胡闹不好吗?”
说完,他就推开了迟迟未打开的“家门”,微微矮腰进了屋。
屋内祁夫人又对他们二人回家招呼,顾云庭随意应了,旋即回房安身。
接下来,照历程应当是他与贺兰越无暄可寒,各自入定,准备迎接第二日天明。
然而顾云庭方在床边坐下,就瞥见从屋外进来的贺兰越的神情。
沉意未褪的贺兰越,略略低着颔,眼睑低下少许,遮住上缘瞳光,眉尖也轻轻下压,不是皱眉,就是垂眼时自然的牵动。
这是他心思很重时的样子。
顾云庭盈动的腕停住,视线像只蝴蝶,随着贺兰越俯身穿过门框又折身落座床榻,思忖是否要关心一下贺兰越的心思。
他无声观察贺兰越落座、拂灰,然后,贺兰越脖颈动了一下。
顾云庭眉头一动,不等那目光扫来,就知道贺兰越是要转头。他微微轻笑,像朵浪花提前飘到了竹桌另一旁。
对面人变成了身侧人,贺兰越情绪似乎几无波动,只是将注视的目光从对面投到了身边,他淡淡地开口:“明天我不能出门。”
“嗯~?”顾云庭云定风闲,等他后文。
“所以要请你照顾一个人。”
顾云庭一顿:“哦?”
这可有点太稀奇了。
“你若愿意,之后我们可以合作。我知道之事,可以告诉你。你想要我配合什么,我也同意。”
贺兰越陈述得淡然冷静,没有分毫多余情绪。
他只讲条件,同意亦或不同意,他也只用条件来换。
看着贺兰越这强硬的态度,顾云庭笑了笑:“你总得告诉我是谁。”
“何胜。”
顾云庭意外地怔了一下。
“他愚昧莽撞,不知天高地厚,没人看着他,他必然会把自己害死,所以我希望明日在碧影村洒扫时,你可以看着他,别让他乱动。”
“为什么?”顾云庭直接挑眉,“阿妹难道不是相当讨厌他?”
知道贺兰越不喜解释,他又补充个理由:“我不缺灵材,我只对‘为什么’感兴趣——天下的怪事‘为什么’?阿妹又‘为什么’要让我照顾何胜。”
闻言,贺兰越眼皮垂了半刻,这半刻之间,顾云庭仿佛又看见了连琼峰尚那个熟悉的少年。
片刻后,少年重新掀起眼锋,然后别向他处。
“我与他家长辈有旧,不能让他死。”
顾云庭完全顿住。
贺兰越哪来有旧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