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明确，有没有用却要贺兰越说了算，顾云庭不能等贺兰越做出评判再行动，他要诱导回答：

“阿妹方才问的太宽泛，不如说得更详细些？你是在寻人还是寻物？那人或物什除了你说的忽然消失、忽然转性、可还有其他特征？顾某虽然所识之人不多，但毕竟在江南久居多年，你描述更清晰些，我说不定能帮上你。”

贺兰越面容披着不变的淡漠疏冷，似是没有情绪的雕像，教人看不穿他的心绪到底有无因为外界而兴起波澜。

他再次启声：

“你为何姓顾？”

“……”

显然，他方才给的“否定”答案并不符合贺兰越的标准，贺兰越也完全不吃他的诱导。

这个问题……顾云庭执扇的手腕几乎完全停住，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瞳光，贺兰越可真是会问。

此问乍一听平平无奇，但其实是最终极的追根究底。

你姓顾？你为何姓顾？谁给了你这个姓？

是你父母给的姓氏吗？若是如此，那证明你有父有母，是有来源之水，你父母是凡人还是修士，若同为仙门中人，可是修道的世家？有无族兄族弟？若是凡人，那么你们这个顾氏宗族是在哪州哪府哪县哪乡，族戚、乡亲皆是可以追查的对象。

若是随师姓，他刚才说“不认识其他顾姓修士”可以辩解成不方便透露家师有关的信息，但贺兰越也可以就此确然他的师辈姓顾，以此为据，倘若贺兰越有心追根到底，那就可以想办法去追着这条线，把他凭空捏造出来的“家师”的师承都纳入调查范围。

而他若说自己是孤儿，姓乃师尊所取，那么仍旧有相应的问题：你师尊为何为你取姓为顾？你从来没好奇过吗？是你师尊的故识，还是他捡到你时，你身上有与身份相关的信物？你没探寻过自己的身世吗？你的信物长什么样子？

有姓就代表你不是凭空而来，你身上有其他人传递给你的传承，你是构成这世间千丝万缕关系网的一个点，你身上连着关系他人的线。贺兰越捏住一个姓氏，就把它变成了对一个人从何而来溯源到底的把柄。

这可真是……顾云庭不由感叹起贺兰越的聪明。

但他的姓确然与此世无关。他无踪可寻。

顾云庭浅吐一口气，手中绒扇又在胸前轻轻扇了起来：“因为我是善堂里的孤儿，善堂主人是一对姓顾的夫妻，所以善堂里每个没有姓氏的孩子都随他们姓，顾大、顾二、顾三……我当时，是小十二。后来遇到云游路过善堂的家师，他看出我有灵骨，就将我带了回去，又为我改了名字，不过姓氏就此留下了。”

“那个善堂在哪里？”

顾云庭垂眸似回忆：“具体的位置记不清了，我被师尊带走时太小，不过地方是在萧山，所以我才说自己祖上是萧山人。”

“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去萧山找找试试，”他重新抬眼，唇间呼出一口气，仿佛轻轻叹惋，“但我不确定那善堂是否仍在。数十岁月于你我不过尔尔，但对凡人来说却能教肉胎化作黄土。”

“那对夫妻大抵是不在世了，不知道可有后人继续经营他们的善堂。但善堂不似生意店铺，经营本就艰难，或许早已支撑不下去也未可知。”

贺兰越眼睑略垂，似在消化顾云庭话中信息，很快，他又重新掀起眼皮，眸底依旧一片淡淡。

“你或许听过碧影村的一些传闻又或许没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凡人口中碧影村各种诡异传闻的真相是，这里的邪物很有可能会夺舍。”

顾云庭立刻追问：“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调查那些邪物是否真的会夺舍？如果是的话，又如何夺舍？”

“嗯。”贺兰越淡淡应了一声算回答。

说话间，贺兰越又垂眼刹那，心思看起来有些远飘，不再与顾云庭的对话上停留，刚刚因为小不倒翁对顾云庭产生的兴趣也消减下去。

这就是贺兰越配合碧影村种种的原因？他想从因为配合而遇到的异样中获得线索？顾云庭将精力重新放回眼前：“我想大概与归山祭的匹配仪式有关。”

“嗯。”贺兰越又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顾云庭扇子一顿，继续道：“按照归山祭的要求，我明天要去村东耕田，你呢？”

“到布堂织布。”贺兰越倒是回答了，只是听起来很应付。

顾云庭闻言又顿，侧眼瞥瞥他，感觉贺兰越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绪里，兴许在想他方才编的那个善堂。

见状，顾云庭不再和贺兰越说话，目光转向窗外，望着弥漫不散的薄雾，轻轻摇动扇子，试图熄灭心中因贺兰越目的不明的调查而泛起的焦绪。

归山祭第一日就此平静无事，贺兰越边走神边给纺车续料，顾云庭碍于规则不能出门，无聊对窗长坐一晌，后来揉了两把摇纺车摇到快累瘪的炉灰，终于捱到陪祁夫人用晚饭，再等到夜色露黑，二人各自入定。

翌日，顾云庭睁开眼睛，看见晨光熹微，对面床上的贺兰越早已苏醒。

小方桌被他推到了床面中间，桌上铺了张纸，贺兰越正拿笔书写，低垂的眉目间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近乎柔和的专注，晨光为少年化成的男子的侧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整个场景看起来分外安宁。

炉灰窝在贺兰越手腕一侧，挡住了纸上的字。顾云庭还未完全清明的神思不由飘忽忽想道，在写什么？

他还未深想，贺兰越已经搁笔，指上储物戒光芒一闪，一只机械小鸟振翅飞出。

看着小鸟震动的机械羽翼，以及贺兰越打开鸟儿腹腔将纸页卷起放入的动作，顾云庭猛地清醒。

——贺兰越在给他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