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池。
褚,是褚清朵的朵?池……难道是贺兰池的池?顾云庭低下眼睫,回忆着书里几笔带过的贺兰越的身世。
他目光自然地下落,又落在贺兰越支起的手上,那双手变化不大,五指修长,关节与虎口覆着薄薄的茧,看起来利落又有力,左手食指还戴着枚嵌晶黑玉指环,中指则是银白的环戒。
贺兰越是真的很喜欢戒指,在山上日常就随身套着三四个,送他东西也放在戒指里,书里后来铸出的毁天灭的本命法宝也是四枚煞戒。
现在易容区分身份,拿到原本的戒指,又换上两枚新的,银白的应该是储物戒,黑玉指环又是做什么的?
顾云庭神思远飘,贺兰越每枚煞戒中都储存了一道从千年邪物身上剥出来的煞气。
他来碧影村难道是为铸造本命法器做准备?
顾云庭边看边想,绒扇越摇越慢,不知不觉停住盖在了唇面,只露出柔婉的眼睛猫猫祟祟张着,把人从头发丝看到指关节。
身旁的打量不加掩饰,贺兰越自然感觉得到。旁边之人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化形出的男子终于停下捻草叶的动作,冷然的目光带着几分警告横向顾云庭。
看什么看。这道眼神意思明显得很,但顾云庭并没有觉得不自在,他放落绒扇,微弯双眼:“阿妹别生气嚒,我实在无聊,只能多看看你。”
“这里除了你,也没人能让我看了嘛。”
他每句话不自觉加了亲近的尾音,腔调听起来有些轻软的柔和。
但贺兰越似乎不知在哪儿对这般动人的温风细雨点了免疫,冷冷看向顾云庭的目光完全不为所动,像块任风柔雨抚的冷石。
顾云庭不慌不忙,继续在死亡凝视里娓娓发言:“其实,我是想找你合作。”
“这村子里修仙之人只有你我两个,邪物却不似简单,为何不合作一番呢?”
贺兰越留给他的侧脸还是冷冷的。
“我真心相邀,绝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你是为了猎捕妖邪来此,那大可不必担心我与你争抢机缘,或者安着坏心想演黄雀在后、杀人夺宝。”
“一来嘛,我此番游历只为记注志怪,对灵材灵宝并无所求。”
"二来,”顾云庭扇子一拂,展示自己不菲的华服,“我并不缺炼丹铸器的灵材,懒得为一些材料打打杀杀。”
“不过,这村子有趣,阿妹也有趣,如果阿妹愿意与我共享情报,我很乐意帮帮忙。”
贺兰越凌厉的眉眼对顾云庭终于从侧瞥变成正对,他目光掠过顾云庭真诚的脸庞,右手拇指一抹左指储物戒,拿出个幽蓝烧瓷的小瓶敲在桌上。
“吃了。”
顾云庭摇扇的手腕一顿,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什么?”
“毒药。”贺兰越言简意赅。
“我疑心重,你吃了这个毒,我才会考虑和你合作。只要你不捣乱,我每天酉时都会给你解药,如若不然,你就会感觉万虫噬心、生不如死。”
顾云庭看着那万点星彩的小瓶,感觉自己心头默默呕了一口血。
毒……药?贺兰越?谁教你给认识不久的人吃毒药的?
他吗?他教过这等阴诡之术吗?
下山之前,贺兰越虽然也是寡言少语,但在他看来不过是外冷内热,在外不爱理人,却也不会害人,怎么下山三个月就变成这个样了?
顾云庭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教育失败吐血,一边又分裂出个小人把吐的血扫干净。他皮笑肉不笑地维持笑容,“褚贤弟,我是找你合作,不是卖身给你。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让我饮毒?”
“你喝了他们的水,不差这一个。”
贺兰越声音淡淡的,意思很明确,他给的起码是明码标价的毒药,说不好比顾云庭自己乱喝的东西安全多少倍。
“我可以陪你。”
贺兰越声音冷漠,眉宇无波,一抹储物戒,又拿出个小瓶。
长直的食指抵住钧瓷瓶肚,把两个星彩瓷瓶推到并立而放。
两个装毒的瓶子矮小窄细,还没有成人拇指大,并排放在小桌之上,平稳安静,却是无声的施压。
待遇公平,条件明确,被接近的敢自饮毒药,提合作的人难道反而不敢吗?
并且,瓶内的未必是毒药,大概率是贺兰越没有合作的兴趣,所以直接想吓退没有边界感、还“喋喋不休”的同行者。
顾云庭轻轻吐出一口气,把两个瓷瓶全部拿过来,稍微晃了晃,听见里面药丸滚动的声音。
他拔出封口的盖子,倒转其中一个瓶身,翻手一扣,口对口盖在另一个上面。
上方瓷瓶里的药丸落进了下面。但顾云庭没有就此停下,他将装了两枚毒药的瓶子重新盖好,接着用力摇了几下全部晃匀。
然后,才重新打开封口,将药倒了出来
两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粉色小药丸滚到白皙细腻的手掌中心,滴溜溜打转。
“你先吃,我再吃。”顾云庭眼尾下弯,似若笑眼。
贺兰越垂目瞥了那混在一起的药丸一眼,又掀起眼光扫了顾云庭一记,不废话,两根长指拿起其中一粒便放入口中。
顾云庭注视贺兰越,盯着他喉咙滚动。
等确认贺兰越已把药丸吞咽入腹,顾云庭抬起手——
云淡风轻地把剩下那粒又倒了回去。
“等你毒发,我再吃。”
自己吃去吧,小东西。
他泰然将盖子盖好,笑眼眯眯。
“顾某没有疑心病,但疑心阿妹人太好,舍不得给阿兄真毒药,所以为兄要先看看药效。”
说着,他手腕一翻,毒药小瓶在莹白指间消失,把东西彻底没收。
被耍了一道,贺兰越眸子冷了冷,但没有发怒,只是冷眸瞥向窗外,不想再理顾云庭。
看他反应,顾云庭笑容不减:“别生气嘛。”
他唇角弯着,广袖一拂,随手凝出两块冰坨坨不倒翁,在桌案上前仰后合、憨态可掬,如同游贩货郎摊上孩童的玩具。
冰神反射的微光刺进眼眶,贺兰越瞥走的余光一顿,又转回来。他瞳光幽深,从冰块不倒翁掠起,自下而上最终放到顾云庭身上。
“你姓顾,哪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