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庭继续笑笑:“但村长方才亦言,山神慈悲为怀,庇佑我们碧影村,最是见不得乡民受苦。这孩子年纪尚小,不懂人事,却被邪祟侵扰,我想山神见他,应觉可怜。”
村长在阶上铁青着脸沉默,依旧不虞。
顾云庭却抬头望向祠堂方向,视线穿过云雾落到苍翠的青山上,仿佛充满崇敬,“既是邪祟作祟,山神定有驱邪除秽、净化污浊的无上威能。山神归山,正是福威鼎盛之时,不如救他一命,难道我们的山神对付不了这样一个小小邪秽吗?”
他反口一问,将“山神”架上了有无威能的高度,若是一位山神拿一个能被人随意擒拿的邪祟无能为力,哪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还如何令人生敬,如何令人畏惧!
“他……”
“况且——”
村长刚启一个音节,又被顾云庭不容打断的话音堵了回去。
村长在心中坚持说完自己的反驳:他污蔑山神,凭什么领受山神恩泽!
顾云庭轻轻一笑,道:“他虽莽撞,却已是村中人,在祠堂内领了身份签,喝了恩泉水,就是碧影村的人,”他重复了一遍碧影村的规矩,“山神明训,我们当‘和睦友爱’,既然如此,又怎能因一个年轻人,被邪祟侵扰,说了些疯话、做了些疯事,就抛弃手足?他还有大好岁月,我们应当努力救治他才对。”
纯粹是诡辩,村长在阶上沉默思考,他目光落在顾云庭身上,眼前的“祁大”雍容清贵、气度卓然,丝毫不见其他外来者身上的那种畏惧迷茫,与这透着潮湿和泥土味道的山村格格不入,他纵笑意莞尔,也不似好善与之人。
他旁边的“祁二”同样目光冷冽,一身锋利。
今年到底都进来些什么人……?
顾云庭见村长沉默不语,决定再推一把,他目光再次扫过那被塞着嘴、只能唔唔挣扎的少年,话音一转,语气带上几丝显而易见的轻嘲。
“更何况,您方才也瞧见了,他除了一张嘴能吐出些疯话,那点花拳绣腿的本事,连陈大武大两位兄弟都招架不住,又能翻出什么浪来?不如让他加倍劳作,为祭仪出力,借归山祭之神力,净化其身。”
“唔唔唔唔!”被捆的道士小爷听见自己的“仙灵护体”被评为花拳绣腿,唔唔得更加大声,竟然仿佛还不服气。
村长见此情状,冷笑一声。
“山神慈悲,既然是邪秽作祟,便留他一命待山神净化。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让人绑了他,也是为他好,他若之后再这样疯疯癫癫,在仪典上对山神不敬,届时可就是山神降罚,谁也保不住他。”
顾云庭自然俯身称是。
村长下巴左右点点:“陈大、武大,松绑。”
两个持棍壮汉应声照做,绳索解下委顿落地,布条也被扯出来扔在一旁。那少年按揉着肩膀,活动自己从五花大绑中拯救出来的手臂,嘴里嘀嘀咕咕,时不时飘出几句类似“疼死小爷了”的话,窝窝囊囊但绝不服气地站回队伍里。
顾云庭余光瞥着他的情况,扇羽轻敲掌心暗道,还是没学乖啊。
“唧唧唧。”耳畔传来轻微的小鼠叫声,顾云庭转头,看见一直躲在主人背后的炉灰从贺兰越肩头扒出个脑袋来,歪着头看向自己,黑豆眼里闪烁的光相当友好。
顾云庭轻笑愉悦,伸出绒扇去碰示好的小家伙可爱的小下巴,然而一道冷淡的目光立刻瞥过来,顾云庭笑容一顿,僵着笑脸把伸到一半的扇尖收回来。
他转过头一边用扇子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扇风,一边在心中无声叹气,唉,孩子出门在外真小气,连貂都不让为师摸。
方才的一番插曲结束,村长宣布归山祭正式开始,每个人都到祠堂门内拜一根香,然后领自己干活的工具回家。
村民们一个个走上祠堂台阶,又一个个带着劳动的器具离开。
很快就轮到祁家上去祭拜。
顾云庭来到祠堂阶前,昨夜教规矩的小孩从脚边一大捆香里取出一根来燃上递给他。
纤若一线的白烟袅起,顾云庭持香上阶,拜神的香炉放在祠堂大门的门槛后。
碧影村的祠堂与其他乡间祠堂不同,并不区分前后门,从山路上来迎面遇见的是前正门,朝村子敞开的则是后正门。
两扇门都是正门的规格,从山路那侧进门,可以看见院子与正冲的享堂大门,而从碧影村这一侧进入,又可以看见正规祠堂里的进门影壁。
香炉就放在巨大的影壁之前,炉内的香灰土中已供上几十根细香。
顾云庭秉住指间香柱,抬头上望,从前正门进、后正门出时,影壁在行人背后,若非有心,昏暗夜中基本不会去回头看一眼影壁上的壁画。
此刻,精心描摹的壁画终于呈现在顾云庭眼前,那是一座苍翠秀圆的青山。
与享堂内的那副挂画几乎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