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时,屋内响起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不,不知侯爷找,找小人,有何事要问?”
“不是本侯,是花郎君。”温却邪正施施然要跨入屋内,却被花错一扯胳膊,用力之大,几乎让他飞跌而出。
温却邪疑惑:“怎么了?”
花错冷声道:“不必进去。”
然后也不等温却邪表态,直截了当问道:“明州鄞县那批酒工呢,我要见他们。”
裴三元诧然:“他们回杭州了啊,郎君若要见……”
“裴少东家!”花错的耐心似已到了极致,嗓音被他不自觉压低了一些,好像带了点轻柔,听在温却邪耳中,诱人极了。
但裴三元听着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却莫名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看一眼容色如霜的花错,又看一眼拢着袖,斜靠着墙站在花错身后,眉眼带笑的安君侯,内心突然有好多疑问。
——他刚才自称本侯,如今整个逍遥岛,也就一个人能自称本侯了。所以这就是自己的新主子,安君侯?
——这个郎君,好像是之前在码头见过的。
——他们俩一起来,为什么不是安君侯发问,而是这位安君侯口中的‘花郎君’发问呢?
——所以,这俩人是什么关系?
——这位花郎君刚才好像很粗鲁地拽了安君侯一把,但安君侯也没生气,反而好声好气询问,嗯……
——既然不是仇人关系,看着也蛮亲密,那他直接问安君侯不就好了?可他不问安君侯,特意跑来问自己,呃……
——当着新主子的面,自己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呢。
裴三元在一种茫然不知,无所适从的状态下,飞速思考了一番,才挑挑拣拣道:“花郎君,那个在下虽然瞎眼,但是在下身边也是有人的。那批酒工,是……吩咐在下带上岛的。但他们上岛之后,去了哪里,要做什么,在下是真的一无所知。你不如问,问……”
他这边崩溃,其实花错也很懊恼。
因为他发现,自己今天有多离谱。
明明是自己误会了温却邪,口无遮拦把人惹火了,对方说几句混账话,自己怎么那么忍不住呢?这是其一。
温却邪这人平日就爱说诨话,气头上更是不管不顾,自己明明早知道他的性子,怎么还会因为对方几句诨话就肝火大旺,一而再再而三乱了分寸?这是其二。
最后更是连武者最基本的敏感都丢了,在他人云雨的时候,直接破门而入,简直不可理喻!这是其三。
原本温却邪就答应了带他来找阿笑他们,他直接等着不就好了?如今因为和温却邪怄气,把自己搞到了这种尴尴尬尬的境地。反观温却邪……
花错垂目盯着自己的脚尖。
仿佛那里灿若三春,繁花正艳。
他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被温却邪牵着情绪走。
一个人如果会被另一个人的情绪所影响,甚至所左右,那么这另一个人,对这个人来说,必然是很重要的。
这可以有两种情况。比如一个人极度厌恶另一个人,那么当另一个人或悲伤或欢快或愤怒时,这个人则会获得截然相反的感受。
而另一种情况,是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时。他开心自己就也开心,他难受自己也会跟着难受。会患得患失,会自怨自艾。会因为对方误会自己而愤怒、悲伤,会因为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有所回馈而开心、欣喜。七情六欲好像都跟对方维系在了一起,情海茫茫,一如树藤相依,鸳鸯相守。但人世荣枯,有情就会生欲,情欲难舍,人就容易被情、被欲所累。
一如他今日这般。
所以他是因为喜欢上了温却邪,才会那么容易被对方所影响?
因为喜欢他,甚至对他有了欲望,所以在对方点自己嘴巴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到的居然就是那档子事?而后又因为对方话里话外的戏弄,让他羞恼不堪,才会方寸大乱?甚至还和温却邪怄上了气?
那温却邪呢?
他好像在刻意引导自己的情绪。最明显的,他在第一次发怒后,明明已被安抚,但后面他又特意说出那些诨话,像是在刻意激怒,又像是在故意撩拨,也像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就像一头凶兽,慢慢伸出自己的触角,一点一点渗透进自己的天地,就为了最后一口一口吞掉他一般。
——是这样吗?
花错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偏生在此时,温却邪突然出奇平静问道:“想明白了吗?”
花错一惊,倏然抬眼。
温却邪把脸往前一送,好似满心好奇,又问一遍:“在想什么呢?想得都走神了?”
花错突然一伸手。
他那白皙修长,屈指成春,好看到要人命的手指在温却邪脸上轻轻一触,就急急缩了回去。快得连温却邪想去捏都来不及。而后,一双黑白分明,眼底浮花的漂亮眼睛,突然涌上一层落寞,秋欲尽而意不尽般:“温却邪,若是哪一天,你我背道而驰,而我又下不了手杀你,你应该感谢自己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