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宁看着腿都软了，那人一改惨白的面色，毅然决然地上了训练台。

训练台对面被蔚蓝压迫着跪下的第三承岳，在警报响起的瞬间挣脱了蔚蓝的精神控制，他看都没看蔚蓝一眼就迅速整队上台。

但这次训练……着实算不上好看。

训练台真的成了屠宰场，狼狈的军队全凭毅力在炮火中苦苦支撑着。

空气中A挣扎的信息素气味又蔓延起来了，还有焦煳的炮火味儿，血腥味儿，全都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很快有身穿作战服的A肌肉痉挛着倒下。

幸运的会在队友的掩护下被医疗兵拖出训练台范围，不幸运的就在台上炸成血雾。

蓝色的激光穿透第三承岳的防护，剧痛席卷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他嗅到血肉被烧焦的焦煳味儿。

顾文宁听见裴照疑惑地声音：“以他的身手……”

顾文宁的目光紧随着第三承岳，发现他露出破绽，是为了救一个人。

那个断臂的军人。

但他没有来得及跑过去。

激光在他身前形成阻隔，那个因肩膀被炸碎而断臂的年轻军人的小腹被激光整个剖开，血液肠子流了一地，年轻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他伸手徒劳地去抓自己落到地上的激光武器。

但他没有抓到。

真实血腥的战场和科技感十足的训练台形成恐怖的对比。

“坚持住！”

第三承岳在武器的暴鸣中嘶吼，但这毫无意义，几乎就在他吼出的同时，一发精准的狙击光准确地贯穿了那个年轻军人的头颅。

那具残破的身体不动了。

紧接着，更多的炮火覆盖了第三承岳所在的位置。

顾文宁嘴唇颤抖。

这些即使身受重伤，也会因为军人的使命，和保护帝国子民的责任而冲上战场前线的士兵，在这里进行惨无人道的模拟。

他们在真实的战场上，即使是肠穿肚烂，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就会握着武器冲向敌人，为身后的帝国疆域和亿万子民流干最后一滴血。

但此时此刻，他们只是在一场模拟中承受痛苦，他们的模拟，他们的献身，他们所经受的苦痛，根本不会达到他们保家卫国的目的，这仅仅是一场模拟。

“这种训练有什么意义？”顾文宁问。

[前线充满突发危机，我们在全面模拟突发危机，重伤下仍要上战场是必须的，敌人不会因为对手疼就停下攻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豁出性命的信念，只要有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让他们一次一次承受如此残忍的训练？被炸碎几百次，难道就能习惯吗，难道尸体就能爬起来吗？”

顾文宁没忍住皱着眉头质疑出声。

正在训练的军人们听不见他的声音。

一只手搭在顾文宁的手上。

顾文宁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攥紧了拳头，握住他的手的人，是蔚蓝。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平和而沉静地看向训练台。

“你所看到的这些在拼死训练的A，是帝国中尉萧凛御下的火线军。”

顾文宁嗓子有些许哽咽：“火线军？”

“火线，引线，顾名思义，他们是只能点燃一次的引线。”

“只能点燃一次？”

“这些士兵，全部都在战场上受过很严重的精神创伤，他们的信息素、精神力水平都是A级，受过精神创伤的A级以上的A或者O，必须有异性安抚，才能缓解精神力暴动，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匹配他们的高阶O。这些A，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全部精神崩溃了。帝国在他们精神崩溃后把他们投入营养舱中封闭，将他们的精神投入全息模拟训练场中。你我将会是他们的治愈师。”

“治愈师？”

“对，我们负责治愈他们破碎的精神。”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承受这样惨无人道的训练刺激，难道这是治愈的一部分？”

蔚蓝的眼中也漾出一丝微不可见的悲悯来：“不，这不是治愈的一部分。这是战略的一部分。实验发现，让这些精英反复崩溃，反复被治愈，可以提高他们的精神力和信息素等级，魂类战场需要S级的军队镇压前线，他们会在关键时刻被作为一次性武器投入战场，填补S级军队的空缺。只要他们能保证清醒释放哪怕一次S级攻击，战局都会大不相同。”

“通过折磨他们的精神，提高他们的精神力，让他们成为一次性武器？”

顾文宁重复，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血腥的训练台，这是上辈子的他怎么也不敢观看和想象的画面：“我以为，全息技术的出现，应该治愈他们，让他们在全息世界里安家，或者让他们作为前线教官引导教育新生，而不是让他们反复牺牲……这和反复鞭尸有什么差别。”

[帝国需要牺牲]梅特瑞克斯的声音依旧优雅，却带着属于智能体的冷冰冰的理智。

“但是人类需要怜悯和尊严，这是最基本的人性！”顾文宁不赞成。

“我们愿意为帝国付出。”不知何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盖住了顾文宁侧面的灯光。

他抬头，看见第三承岳凌厉的下颚，这次连第三承岳也被炸碎了一小块的脸部肌肉，他的伤口背光沉在阴影中，看上去没那么可怖了。

但不是英雄在黑暗中牺牲，他的牺牲就不恐怖，不伤痛。

“英雄当然可以主动牺牲，但当权者不能没有仁慈，旁观者不能没有仁慈。我不可能做这种治愈工作。”

第三承岳看着这个目光透亮，一头金发，除了高挑的身型外显得格外柔软的陌生人微微皱眉。

蔚蓝伸手拍了拍顾文宁的肩膀，顾文宁知道这是蔚蓝想让他先停一下表达观点。

“介绍一下，这位也是治愈系的Alpha，参考等级2S级，顾文宁。”

第三承岳目光一肃，他看都没看蔚蓝一眼，伸手做出一个干脆的列队手势，一半残破的队伍和一半已经复活好的军人们瞬间整齐列队敬礼。

高大的军官带着士兵们朗声：“顾先生。”

顾文宁的一腔愤懑都被这一句顾先生给堵了回去，他抓抓脑袋，把后脑的皮筋都扯松了。

蔚蓝没有介意第三承岳的无视：“哥哥，你已经是一位成年Alpha了”他的声音平稳清冽，“你不应该像个被惯坏的大少爷一样，只凭借本能发泄自己的情绪，没人会因为你被私生子鸠占鹊巢就怜悯你，也没人在乎你正房长子的身份。这不过是你自我安慰的标签罢了。”

他抬起眼，那双与第三承岳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稳的、温和的客观。

“父亲要的是实力和体面，你今天在全息世界揭露父亲的部署，没关系，你的这些同队都不是多嘴烂舌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死人。但，若是在现实生活中，你的队友能不能保住，你会不会让父亲失望，我可就不知道了。”

说完，蔚蓝苍白修长的手指扶住轮椅，轮椅流畅的调转方向：“一个Alpha，在社会上竭力表现自己的可怜和无助，是最无用的事。”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却字字清晰：“人只会为能给自己带来利益和力量的人伸张所谓‘正义’。而你刚才那又哭又诉、暴怒失控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有点像想要让你口中的恶心东西良心发现的祈怜，像道德绑架自己的弟兄给自己出头的娇弱Omega。”

见顾文宁没跟上，他最后道：“文宁，我们走吧。”

蔚蓝的挑衅使得战争一触即发。

顾文宁不确定的看了第三承岳一眼，眼神里交织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暴怒并未降临。

刚硬的A的面容沉在阴影中，训练场顶灯的光线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下投出深深的暗影，他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一种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乌木香信息素，以他为中心缓缓蔓延扩散开来，沉郁而克制，不同于在训练台中心沐浴血腥的那种失控般的暴烈，而是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了好几秒。

半晌他道：“承蒙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