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斟酌用词：“那你不会觉得，这东西长得就像个馅饼？”

“我的意思是说，”她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圆，“有没有可能，它就是个陷阱，等着你往里跳呢？”

谢歧有点迟钝地歪了歪脑袋，直直地看着她：“嗯。”

“……我知道它是陷阱。”他慢慢道：“跳进去，再跳出来不就好了？”

晓山青：“……”

“说的倒是轻松，你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呢，怎么出去？”

她把目光移向暗道的另一个方向，那里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往哪里。万一真是死路一条，那他俩可真是嘎嘣一下一起交代在这儿了，保管十年之内想来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见她蹙着眉头，谢歧反倒一点也不急。他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用口形道：“那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不好吗？”他这么说道。

他在邀请她一起去死。

可是看他刚刚从杀手窝里一路杀出来的模样，可没有一点想死的样子。就冲刚刚他看什么东西都如同看死物般的淡漠眼神，晓山青总觉得他还能操控金蝶蛊从下杀到上，把天下明玉堂再给杀个对穿。

——就是这样的谢歧，现在说出了“一起死”这样的鬼话。

她要信什么？信这句话里的哪几个字？

晓山青定定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因为血肉中的蛊，他的体温总比旁人要高一些，便是冬日里也穿得比别人要薄。但额头烫成这个样子的话，大概是在发热了。

可这里既没有水，也没有合适的药。

“喂？喂？还能动吗？”

谢歧一动不动地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晓山青一时间看不出他是在休息还是晕过去了，琢磨着要把要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手都已经伸出去了，谢歧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能动。”

晓山青默默又把手收了回去。

“放心。”谢歧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木木地道：“我没走过这条暗道，但是，这条路有出口。”

*

晓山青半扶着谢歧，走到这个所谓的“出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谢歧为什么会那么笃定。

这路本就是为“客人”准备的，也就是说它必然会把人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比如说太子从三楼走的那条路，现在他大抵已经毫发无伤地离开天下明玉堂了。

而出口也真的是出口，这条暗道仿佛直肠子一般，从头到尾没有与别的路有一点交错。它朴实无华，没有给他们第二个选项，直接把他们送到了七楼。

从外看天下明玉堂，它其实更像一座矮墩墩的“宝塔”，塔身自下而上慢慢收束，每一层的面积比下一层要略小一点，七楼正靠近“塔尖”，正是七层楼中最小最高的一层。此刻，他们便站在了这座塔接近顶端的位置，眼前豁然开朗。

字面意义的豁然开朗。

四面开放，没有封闭的、隔断视野的墙，没有墙，自然也没有门，这意味着哪里都可以走，又哪里都不可以走。一圈及腰高的的朱漆栏杆圈出了这一层空间的边界，栏杆之外便是毫无遮拦的夜空。风毫无阻碍地灌入，瞬间卷走了暗道种的潮湿气味，却也带来了高处的寒凉。

这是一个完全敞开的楼阁，一个专为俯视长安建造、视野极好的平台，大概只有远处巍峨的宫城才能压它一头。

事实上，它也非常适合请君入瓮。因为在此地，你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晓山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天下明玉堂从黄昏开始张灯结彩，开门迎客，门前车马喧嚣，人来人往，她偶有路过，也会抬头多望它几眼。但她从未、从未注意过天下明玉堂的七楼是这样的！

她居然也有在“灯下黑”上吃暗亏的一天！！！

但话又说回来，确实，如果你不与天下明玉堂作对的话，那还有什么地方比堂主所在的地方更安全呢？

他们还真是误打误撞地选了条好路。

晓山青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如果忽略他身边那些把他团团围住的杀手的话，她大概真的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拖着病体勉强站在这里的普通人。晓山青喝了那么久的药，自然也能闻得出来他身上的药味没有做假。他也就是像个久病的人一般，看上去很消瘦、憔悴。在这个初夏他尚且还拢着薄薄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喘息着，单薄得像是能被一阵大风吹走。

晓山青打量着他，率先出声打破了寂静：“就是你……”

年轻人咳了咳，对她礼貌地微笑道：“是我。我正是天下明玉堂的……”

“就是你把他搞成这样的？”

年轻人：“？”

他被她呛了一下，忽然咳得更严重。看他越弯越低的腰，晓山青都怀疑他要把自己咳死在这里了。

晓山青：“……”

突然有点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