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下来的。”晓山青回头,“这种蝴蝶靠气味辨人,我的血……和常人不一样,可以混淆它们,现在它们分辨不出来我是谁,若是你与我离得近,也是一样的道理。我本想着用这法子把你送到二楼去,但现在,恐怕不行了。”晓山青看着沈彦辞的动作,突然卡壳了:“我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没听……怎么还要给我包扎?”
“这是阿青妹妹从小被送去山上的原因吗?”抓着她的手的沈彦辞平平地“嗯”了一声,“我也说了,我没办法做到一动不动地站到这里,看着面前姑娘的手一直流血。”
“没带伤药,阿青妹妹将就一下。”
晓山青:“……”
不,这不是。其实我只是因为常年喝谢歧的血,血里带上了一点他的蛊毒而已,请不要说的好像我爹不管娘不爱,童年过得很不幸福一样。
血浸湿了沈彦辞裁下来的布料,晓山青不说话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晓山青想了想,低声道:“等。”
“等什么?”沈彦辞问。
好问题,等什么。
等如今正在背后悄悄看她的陌生气息出现?这批人是谁,是天下明玉堂里还没有洗白的“江湖势力”吗?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出现,怎么解决这堆烂摊子?
还是等真正的罪魁祸首出场?
晓山青的眼睫微微一颤。
她忽然道:“痛。”
沈彦辞被她唬得愣了一下:“那、那我弄松一点?”
“含章哥哥,你帮我吹吹?”晓山青歪头看着他。
“吹……吹什么?”沈彦辞一愣一愣的。
“这个啊。”晓山青把手心举到了他面前,仿佛理所当然般道:“吹吹就不痛了。”
“啊?我……吹?这样吗?”沈彦辞试探性地气若游丝般吹了半口气。
晓山青:“……”
算了,能糊弄住人就好。
她等的——就是此刻!
晓山青骤然回身,顺手抡起一把月琴就抽了回去。
来者一击不中,借着她的力荡了出去,骤然开始乱舞的蝶群盖住了他的身影。整个大厅的烛火应声摇曳,仿佛有阴风掠过。
月琴震得晓山青手心发麻,血又顺着手掌滴滴答答地滑了下来。
随后是换了个方向而来的鬼魅一般的第二击,第三击。
她分身乏术,百忙之中抽空回头一看,看到沈彦辞在原地僵硬得像块木头,气得大喊:“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跑!你以为他是冲我来的吗?”
傻孩子,谢歧那疯子是来杀你的啊!
“砰”一声,又是一声巨响。
晓山青丟了折断的月琴,又随手抽掉了手心浸满血的布条,团成一团丟到了梦中惊醒般的沈彦辞怀里:“去找崔泓,直接把他扛走。”顿了顿又道:“拿好这东西,能保你平安出去。”
“我……”
晓山青冷冷地注视着漫天冲撞的艳丽蝶群,一脚踹出一条长凳,替他拦住了从侧方来的谢歧。
谢歧那张脸从烛火下一闪而过,又遁入了黑暗之中。
密密麻麻的蝶蛊实在是太干扰视线了,晓山青心烦意乱,几次差点让他得手。好在沈彦辞靠谱起来的时候够靠谱,叫他跑就跑,不知钻到了哪个暗道里,背影一闪就不见了。
晓山青收起杂思,准备敛息应对谢歧。但就在她凝神静气的刹那,躁动的蝶群已骤然向两侧分开。
这次实在是太近了。
她连着向后跳了四五步,最后跃到了栏杆之上,依旧没挡住谢歧欺面而来之势。
来不及做出抵挡的动作了。她只有顺势后仰,任由自己从栏杆上向下摔去,然后在半空中调整落地的姿势。
真的是装什么“长安贵女”装多了,太久没活动筋骨了。晓山青不免有点恼火。
"咚——"
落地,脚下微微一扭。而莲花台的台面竟然还发出了轰鸣的鼓声。
晓山青愣了愣,感受了一下脚下奇怪的触感。
原来这莲花台的中央居然是一面巨大的牛皮鼓。舞姬于台上起舞,一步一踏就是一个鼓点,真是活色生香,尽收风月之妙。
但是此刻不是细想这个的时候。
就这一点微小的停顿,她被紧随她跳下来的谢歧扣住了手腕,毫不收敛力道地向后一扯,狠狠地掼在莲花台中央。晓山青闷哼了一声,抬眼,正好对上谢歧发红的眼睛。
便是这一抬眼,她愣着不动了。
他发丝尚且空中翻飞,苍白的面孔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一串飞溅的鲜血如同红梅绽放在他眼角,连带着浓密的睫毛上也沾着血雾。
谢歧就这样把她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晓山青抬手摸了摸他的衣襟,果然是濡湿的,不知是他的血还是旁人的血。浓厚的血气铺面而来,他整个人仿佛被血浇透了一般,仿佛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她忽地记起梦中的某一段情节来。
梦里的时间是迷蒙的,这事在梦里又不是那么重要。晓山青只记得这一段是谢歧不知在哪里把自己搞的一身伤,浑身是血地回到陆府,恰巧被陆瑶光见了。陆瑶光放心不下,要亲自帮他包扎,然而伤药刚刚拿出来,来陆府拜访老师的太子撞见了这一幕,于是太子又吃上了飞醋。之后便是老套的误会,解除误会,再误会,再解除误会,无数次误会后,终于两心相许……哦,似乎也没完全许上,太子就等不及了,想要强娶。
当时她一心只关心阿娘,对这段兴致缺缺,只觉得与寨子里老阿婆口中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没什么分别。连谢歧受伤的理由都总很荒谬——反正来来去去,都不过是为了陆瑶光。
她在她的梦里有见到这么一个满身是血的谢歧吗?晓山青想。
也许有吧,但梦里的东西太多了,她漠不关心地把那个“谢歧”撇到了脑后。在之后许多其他选择里,她又把谢歧放在了她永远不会选择的位置。
事实上,即使是谢歧真的以这样的样子出现在了她面前,她的反应也不是很剧烈——不过是“没有再无动于衷”而已。
在某些方面,她冥顽不灵,堪称愚钝。
但此时此刻,此间此地,对着这样的眼神,便是愚钝如她,也说不出“是为了陆瑶光”这样的话来。
她难得生起了一些怜悯。
于是她抬手,摸了摸谢歧的脸颊,什么也不问,只轻声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呢,谢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