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头望向阿娘。
上首君臣已酒过三巡,几个老国公已面红酒酣,聊起了年轻时的趣事。阿娘独自一人坐在连枝灯璀璨的光里,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地朝她笑了笑。
晓山青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是了。
她与这些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绝大多数人坐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有着尊贵的父亲、尊贵的丈夫。而她坐在这里,则是因为她有一个尊贵的母亲。
有什么分别呢?
没有分别。
她甚至可以比她们更加骄傲——因为她的阿娘那样厉害。她上过战马,打过契丹,回忆起战事时能让那几个老国公拍着大腿叫好,恨不得亲自冲过来给她倒酒。
她应该比她们更加骄傲。
*
靡靡的丝竹之音慢慢退下,热酒添过一轮又一轮。
宴会将散,圣人一时兴起,要带着几位老国公等上宫城看灯,一众人自然也跟在后面。
出了太极宫,有宫人提灯带路。那几个自幼相识的姑娘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起,悄悄说起话来。走在她们前面的晓山青也分了一点心神,悄悄留了一个耳朵。
几个姑娘互相使着小眼色,还是英国公家的陈三姑娘先开了口:“问雪,今日你可与昌平郡主说话了?”
被喊作“问雪”的崔家姑娘低声道:“打了个招呼罢了……我哪里敢在宫宴上乱来。”
“……你们可听说那个了吗?”
“哪个哪个?”
几人凑做了一团。晓山青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就是那个……我听说昌平郡主是幼时有了什么机缘,被老和尚带走出了家,年满十六,修行圆满,这才能再续红尘亲缘……”
晓山青:“……”
你们应该也不会认识什么别的老和尚了……那这个老和尚不会刚好是那个赠玉的护国寺住持,又刚好叫什么了悟大师吧?
“不不不……我听说呀,是郡主幼时身子不好,被长公主送去了蓬莱仙山上清养,蓬莱的仙长们是等郡主好全了才肯让郡主下山呢。”有人压着声音道。
晓山青:“……”
……这个倒是对了一半,前半截对了,但后半截是一个字也没对上。
“错了,错了。我听说是郡主是先天命里有缺,被云游的道人带去修炼了。如今才被司天监的少监找到呢……”姓王的姑娘捧着袖炉道。
晓山青:“……”
晓山青若有所思。
她猜,大概,是阿娘怕有人拿她“流落在外”的经历做文章,所以抢先放了什么风声出去吧?
“那为何我那日去昭宁长公主府里赴宴,长公主对我阿娘说郡主只是体弱……”崔姑娘似乎还在为她据理力争。
“但是……”
这些不过十五六的姑娘又争了起来,像一群可爱的小狸奴。
晓山青难得地想起来一个故人来。
陆姑娘在长安时也该是这副样子吧?
与这群金玉一样的贵女一起,饮茶作诗,焚香对弈,踏雪寻梅,这天地间应该全然没有能叫她们烦恼之事。
“……阿青妹妹在想什么?怎么不知不觉走起神来?”耳边忽然响起男子醇厚的声音。
晓山青回头看了看队伍。城墙上难免逼仄了些,她刚刚走远了几步,落到了一边。而本来跟着她的小桃枝似乎一时被烟火晃了晃眼,没有跟上她的步伐,正在不远处有些慌乱地找她。
“想起了一个故人。”
晓山青捧着袖炉站在原地,只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来,随口敷衍道:“我从山里来,不识礼数,还请太子哥哥见谅了。”
“妹妹说笑了。”太子不在意地笑笑。
他低沉的笑声钻进耳内,晓山青莫名觉得有些难受。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殿下,还是唤我昌平吧,我还是比较喜欢舅舅新给我的封号。”
太子的眼神在暗色中微微闪了闪:“也好。”
“那昌平妹妹若在宫里看中了什么,尽管同孤说。不论是什么书画孤品,还是金玉珊瑚,孤立即遣人把东西送到长公主府上。”
晓山青:“……”
唉。
今天她沉默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太久了。
但是——太子他在干嘛?
他是在炫耀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还是在炫耀他稳固的太子之位?
又或者是说,她看上去有那么好骗——与那团还在与小雀儿一样叽叽喳喳的贵女一样好骗吗?
唉。
在陆瑶光再次回到长安、梦里的一切再次开始转动之前,晓山青原是准备安安心心地呆在阿娘身边的——眼下,她改变主意了。
“我在山上清养……确实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花灯。”整场宴会中一直提不起精神来的昌平郡主忽地站直了身子,眼波轻轻地一转,在一刹那间变得天真又明媚了起来。
“这个,”那双与长公主极其肖似的眼睛里闪着光,就这样直勾勾地、好奇又妩媚地看着他:“是旁的妹妹都有,还是光我一人有?”
太子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春风拂面般、温柔得能把人溺死的微笑来。
他柔声道:“在孤这里,自然是妹妹独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