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今日当值的是漱石,那孩子很厉害……若你是刺客,以你的身手,怕是没办法靠近公主七步之内。”
“可是七步之外杀人的法子也多的很啊。”晓山青理所当然地说。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与这样一个柔软又美丽的美人讨论“杀人”的事是非常不妥的,因为晓山青已经习惯了弱肉强食这样野蛮的规则。但对于齐云来说,似乎也是同样的——待在昭宁长公主身边,她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刺杀,过去是来自那些被赶走的蛮子,现在是来自那些长安的“政客”。
“是。”
因此这个美人只是很自然、很平和地笑道:“可你已身在公主府内,想在这里刺杀长公主又能全身而退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
“……倘若有,”她的声音忽然冷淡下来:“他只会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上。”
晓山青没有被齐云姑姑冰冷的语气吓到。
因为她想,不,有的。
还是有的。
但那人不会杀死我的母亲。
他将坐上那把尊贵的、独一无二的椅子,然后把我母亲的尊严丢在地上,磋磨践踏,把“圈禁”当做他高高在上的施舍、他彰显仁慈的礼物。
一直走在前面的齐云姑姑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色道:“不用担心这些。”
“你现在只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的答案。好姑娘,你想好了要跟谁姓了吗?”
她站在台阶上,很温柔地摸了摸晓山青的头发,“若是公主问了你这个问题,你千万要好好回答。”
“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的好姑娘。”
晓山青仰头去看她。
齐云姑姑就这样提着这盏灯站在那里,风从她的背后吹来,绿罗裙的裙裾在风中微晃,灯中的烛火也跟着一起轻轻摇曳。
在这场风中,晓山青又觉得冷了起来。
“……那要见我的,是我阿娘吗?”她轻轻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还是说,今夜要见我的只是昭宁长公主殿下?”
“我没办法告诉你答案。但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在所有人面前,公主永远先是公主。”
齐云姑姑依旧微笑着看着她,然后转身推开了背后的门。
*
在晓山青过去的十六年人生里,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一刻。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在每日被迫吞咽一海碗的苦药时开始,她就想着她的阿娘定然是天上的仙女。阿爹说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她阿娘,所以她要好好地喝完这碗药,等她的病好了,阿娘就来看她了。晓山青握着甜甜的饴糖,心想,那她阿娘一定会穿着闪着光的裙子,被山神娘娘的七彩云朵送回她身边。
后来等她懂事了,也慢慢想明白了她阿娘大概不是什么天上的仙女。然而她跑去问阿爹,阿爹非要说她阿娘就是来拯救人间的仙子,否则凭什么要管那么多人的死活?刚刚安慰好自己的晓山青被气哭了,她想不通阿娘既然真的是会飞的仙子,那为什么还不来看她。她嚷嚷着要自己去找阿娘,她阿爹随手一指,她就蒙头冲了出去……然后晕死在了林子里。
再后来谢歧就来了。晓山青偷学了他的坏心眼,悄悄摸到了阿爹的书房,学会了去翻那些被她阿爹夹在书里的东西,自己拼凑阿娘的样子——她阿爹仗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常常乱放东西,刚好方便了她。她借着阿爹的眼睛看阿娘,那副与她相似的眉眼就这样慢慢在她心里构建起来。于是她开始离家出走,一次次翻越山林,一次次被谢歧或者阿爹抓回去,然后再安静地等待下一次。
她已经等了多久呢?
十六年。一百九十二个月。五千八百余天。
她的一生又有多长呢?
她还有多少个年月日可以用于等待?
晓山青从那个梦里仓惶地惊醒,她觉得她不能再等了。她不接受命运给她阿娘安排的仓促结局,她要到她阿娘身边去。带着她的蛊,她的武器,她的眼睛,她的指甲和牙齿。
她这样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地来,只为了听到这扇沉重的乌木雕花门发出的声响。
在晓山青过去的十六年人生里,她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一刻。而现在,门开了。
光驱散了黑暗。
齐云姑姑已恭顺地低下了头。晓山青看了看她,然后一步步走进了门内璀璨的光里。
她看到了那一双妩媚的眼睛朝她望了过来。
不是她幼时聊以□□的幻想,不是她荒诞又真实的梦境碎片。
是她的阿娘。
是将她十月怀胎,为她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的人。
阿爹反复、反复地告诉她,这世间若是还有人会毫无缘由地爱她,那一定是她的阿娘。她那远在长安、不曾与她相见过的阿娘。
晓山青此时才惊觉她原来真的和阿娘那么像。
那些担忧、害怕、小小的猜测与顾忌,在这双眼睛望过来的这一刻通通消失了。
晓山青翘起了嘴角。
她才不管她身上有多脏,有多像在泥地里打过滚。
她只是如同一只灰扑扑、脏兮兮的小鸟一样,很委屈地扑进了阿娘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