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简直难以置信,“那是杜家的人吗?我们走出去了吗?”
“阿青姑娘,阿青姑娘?”
他骤然回头去看身后的少女,发现她也惊愕地站在原地。
“真就这么简单?”他听到她喃喃道。
“……什么?”他下意识问道。
但在一片向他们涌过来的嘈杂声中,他没有等到回答。
“宋寅!是你吗?宋寅?”
“找到表小姐了!找到表小姐了!快过来!这里!”
“……来人!快来人!你,还有你,把马车赶到这边来!”
喧嚣声与火把一起朝这个方向靠过来。刺目的火光里,他看到她忽然警惕了起来。
像一只被惊醒的小兽。火光在她漆黑的眼睛里跳跃,晓山青慢慢地后退,藏进了浓郁的黑暗里。
他想要张口,却看到她朝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她说。
少女的身形居然就这几息之间融进了夜色的拥抱中,如同一抹轻幽的魂灵。
*
梦里的陆瑶光最后被谢歧带出苗疆的时候,大概不会这么狼狈。晓山青想。
是她动手推快了梦的节奏,于是才有了宋寅携陆瑶光连夜出逃。
如果没有她,陆瑶光大概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长安贵女。被人接出苗疆时,她应当还有力气扑到亲人的怀里好好地哭一哭——至少不该是现在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看着陆瑶光被裹进柔软干净的毯子里,有人叫来了壮实的仆妇。那妇人匆匆忙忙地把她抱起来,送进了一辆仓促赶来的马车。有热水送了进去,不一会儿那妇人又跑下马车来,惊骇地对管事的男子比划。
说话声远远地飘来,晓山青能听到她在描述陆瑶光脖子上的指印,还有身上被谢歧摔出来的淤青。她大概也能猜到——在暴怒之中的谢歧可不会收敛把陆瑶光掼在地上时的力气。
人越来越多了。
宋寅就站在外围。有人在和他说话,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但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些什么。
晓山青当然知道他在找什么。但她始终没有踏进火光的范围。
事实上,她既不打算出现,也不打算带着“救命恩人”的身份登门杜府。她是和宋寅做了一个小交易。但她已完成了她承诺的那部分,并不需要这样一个身份来给自己带来新的麻烦。
接下来,她只要像影子一样悄悄跟上去——跟上去,然后去抓住这场属于她的东风。
今夜是个良夜。
她抬头仰望天空。
不管怎么样,她可以睡在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下,也不用再担心谢歧会不会追上来了。
阿爹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危险的、无法被控制的东西走出苗疆的。她想。
*
暗室之中。
红泥药炉与他们往日惯用的药碗已被收了起来,四四方方的小桌也被撤走,原本两人面对面盘坐的地方,放上了一个圆圆的木桶。桶里翻滚着浓厚、黏腻的药水,满室都是药水刺鼻的腥味。
一只手死死扣桶的边缘。手的主人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攥着拳,连带着手臂上的青筋都微微鼓起。
他仰头抵在桶壁上,下唇已被咬得一片煞白。
随着药力渗入身体,蛊的活动越发剧烈,恐怖的变化正在他看似完好的皮肤下发生。谢歧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团烂泥,被那半块鬼车卵强行唤醒的蛊正在他的血管里疯狂流窜,报复般把他的身体啃噬得更加千疮百孔。
疼痛带走了他的全部心神。他的脸上一片空白,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一个单调的音节。
“……阿青。”
“阿青、阿青、阿青、阿青、阿青、阿青、阿青、阿青………”
好像她正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反复咀嚼着他的痛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