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歧又单手拎起酒坛灌了一口。透明的酒液顺着他冷白的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没提一句屋内的混乱,也没看一眼正挣扎着起来的宋寅,只是轻声问道:“从进门开始,阿青看了他不止一眼。”
“他生得很好看吗?”
晓山青:“……”
晓山青往后退了一步。
她有点崩溃。
这个问题今天是跳不过去了吗……不就是进门时候先去看宋寅了吗——不是,她又不是瞎子那么大一个人摔过来她还能看不见吗?
再退一步讲,眼前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也明知道她在其中捣鬼,就没别的东西想问问她吗?
脑海里那个预警的钟声又开始疯狂地响了。
她非常想像一只云豹、一只狐狸或者其他什么四足野兽一样伏下身子,慢慢后退,但她不能够。她既已经学会了两足行走,那就要用“人”的方法解决问题。
因此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片黑暗,向谢歧的方向踏前一步。
“比起这个,”她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角落,“我更加关心陆姑娘是怎么了。”
“……是吗。”
比起晓山青,显然谢歧的位置离陆瑶光更近一点。所以他只移动了一步,就来到了陆瑶光的身边,粗暴地拽着陆瑶光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陆瑶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也没能站起来,而是跌跌撞撞地拧过身子,又哀哀地瘫倒在地。
晓山青这才看清了她的样子。
发髻散乱,妆糊成了一片,这些倒是没什么——但她雪白的脖颈处赫然多了几道发红的指痕。
这下,晓山青又重新把目光放回到了谢歧身上。
这已不止是生气了,简直是近乎失控的暴怒。
趋利避害的本能又使她的脚蠢蠢欲动地想调转方向,但是有什么遥远的东西拉住了她的脚踝。
这样好的机会绝没有下一次。而远方的城池里,她的阿娘还在等她。
所以不行。谢歧还不够生气。
“她拿你的酒过来找我。”谢歧看着她说道。
晓山青:“……”
她并不回避他的目光,也看着他,慢慢地说道:“我知道。”
“她还带着花带来。”谢歧的声音更低了些。
“我知道。”晓山青说,“你忘了吗?是我教她打花带的。”
“可是你说是你想打……”谢歧带着一丝酒后的茫然看着她。
“骗你的。”她很干脆地回答道,“你也知道我是骗你的。”
“可她……她是拿了你的那条花带来,想要……”谢歧几乎是有点慌张了。他很少露出这样可以被算作示弱的神色,但此刻晓山青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委屈,又翻滚着近乎哀求的期待。好像如果她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或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谢歧就能从这混乱痛苦的泥沼中获得片刻喘息。
晓山青确实是愣了一下,因为她是没料到陆瑶光拿错了花带。
那几条花带堆在一处,根本没什么大差别,她倒是奇怪,连她自己都没记住,谢歧怎么就记住哪几条是她编的呢?
但是无所谓。
这不重要。
她知道自己怎么样回答才更残忍。
于是她站在那儿,微微仰起头,眼睛在黑暗中兴奋地闪闪发光。同时她的声音很轻柔,很婉转,像是真的要善解人意一次,或者恍然大悟一下。
“我知道,谢歧。”
她向来是乐于享受他的痛苦:“这些我都知道。”
谢歧的喉间发出了野兽般的低低的吼声。
他攥着陆瑶光手腕的手松开了,少女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娃娃般重重摔落在地。
而谢歧带着山雨欲来般的死寂,一步步向晓山青走来。
晓山青站在一片狼藉与暴怒的中心,既没有退,也没有害怕。
她也不必害怕。
她只是想,她好像确实知道了一个秘密。
其实她不该知道这件事。没关系,她有一副非常冷硬的心肠,因此并没有任何触动。
晓山青只觉得命运真的非常可笑。这飘渺又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圆圈。它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给圆了回来。
她要利用他的愤怒,他的失控,他的混乱。而从某个角度讲,这与她原本的计划不谋而合。
她曾经想利用他的“爱情”,而如今,她确实在利用他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