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去他那身特殊的血不提,谢歧本质上仍是个很难接近的人。
他和大多数人之间都横亘着一种无形的疏离。当然他聪明地避免让人察觉这点,只有与他一同长大的晓山才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隔膜。也许是因为他不是这个寨子里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几乎是被拘束在后山的娘娘庙里,见人的机会实在是寥寥——谢歧永远对所有人都抱有警惕。
甚至在他刚被救下的那会儿,他不仅警惕,还警惕过了头——他咬人,像只狗。
所以不要随便靠近他,小心被养不熟的狼崽咬——这是她很小就摸透了的事情。事实上,直到谢歧早已学会伪装的今天,规律依旧适用。
晓山青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道:“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记得不要从门走。”
“……什么?”
陆瑶光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显然不明白这样一句突兀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停了。这样的小雨总是停得很快。
晓山青望了望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是我多言了。”
*
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一个不速之客。
好吧。至少对于晓山青来讲是不速之客。
陆瑶光已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手忙脚乱地抱起地上的东西,又慌乱又紧张地笑道:“阿歧哥哥,你怎么来了。”
而这个时候,晓山青才发现了谢歧。
她不禁有点疑惑,是她刚刚太过于入神了吗?还是她近日来实在太过于松懈?
“我听人说你来了阿青这里,所以过来看看。”谢歧已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们在商量什么吗?”
“这些……”视线掠过了那些一时未来得及藏起的丝线与木梭,最终停在陆瑶光紧握在背后的手上。他绵绵地轻笑道:“你背后藏着什么呢?”
“这是……是……”陆瑶光将手往背后藏得更紧,慌乱地向晓山青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晓山青:“……”
晓山青拎起了手上的东西,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女儿家消遣时间的玩意儿而已——怎么,圣子大人没见过花带?”
“想必是我记岔了,”她笑了起来:“几年前的鼓笙节,走在路上都能被人撞一下塞点什么的人,应当不是我们圣子大人吧?”
“就是这个?”谢歧从地上挑起一缕丝线,勾在指尖上晃了晃,随后轻嗤了一声,再度转过头去瞧陆瑶光:“我还当你们在背着我商量什么坏事呢。”
“若是没骗我的话……”他盯着陆瑶光,饶有兴趣道,“那你在怕什么呢?”
“没有怕。”陆瑶光只一个劲地摇头。
其实她藏得不好,谢歧也早已看见了她背后的东西,可偏偏他又在这时候顽劣起来,非要弄得少女手足无措,越发慌乱。
晓山青看到陆瑶光捏了又捏背后藏着的花带,指节都泛了白,像是给自己悄悄鼓劲。终于,她鼓足勇气,大着胆子问谢歧:“阿歧哥哥……有人送你花带吗?”
“……”
大概是连谢歧也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缄默。
空气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只能听到几人交错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谢歧开口打破了寂静。
“没有。”谢歧淡淡道,目光掠过陆瑶光紧握的手,又缓缓移开。
“好……好的!”陆瑶光欣然应道。
*
“陆姑娘都走了。”晓山青手上的花带快到了收尾的阶段,因此她指尖翻飞,动作不停,“你怎么还不走?”
“你教她这个做什么?”谢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问道。
“不对,不是我教她,是我想打花带。”晓山青波澜不惊地纠正道。
这点义气她还是有的。
“行,那你要送给谁?总不会要送给那几个……”
“给你啊。”晓山青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送给……我?”谢歧的瞳孔像猫一样骤然尖锐收缩,又不自觉地微微放大。
但晓山青没有在意他这点细微的僵硬。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看她。
她只不过垂着眼睛,轻飘飘地收回了上一句话。
“开玩笑的,不送给谁——我做着玩的。”
不过轻轻一松手,那条刚刚还被她握在手里的花带就落在了丝绦堆里,横躺在那儿,好像成了被主人遗弃的次品。
“别等了,我阿爹还没回来。”她毫无留恋地进了里间,“若是他回来了,必定会叫人寻你过来。”
谢歧没动。
他轻轻拨弄着散落的丝线,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