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重的,”阿婆为她扣上脖子上的项圈,“你阿爹为你请的是苗疆最好的银匠,用的是十成十的好银料。”
晓山青道:“可是他都没有赶回来看我穿这套衣服。”
阿婆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慢慢舒展开来:“他回来做什么?看年轻的小伙子围着他的女儿大献殷勤吗?”
“我不管。”晓山青的目光扫过镜中阿婆的白发,忍不住哼道,“还是婆婆待我最好。”
岁月好像忽然仁慈了起来,在婆婆身上停止了流动。婆婆还是拄着那根已磨得发亮的竹杖,一头白发绾得整整齐齐,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住在娘娘庙里的祭司婆婆有多大年纪。几乎所有人都称她为“婆婆”——她和谢歧管婆婆叫婆婆,她阿爹也管婆婆叫婆婆。便是寨子里再小一点的孩子,刚会走路的娃娃,也奶声奶气地唤她婆婆。
她与谢歧在庙里住的那几年,阿爹常常要为他们出寨采药,婆婆便负责照看他们。她就是这样拄着竹杖熬药,喂药,哄着两个难以安眠的孩子入睡。
“阿青是大姑娘了。”阿婆也对着镜子叹道,“阿歧也长大了。”
……哪来的阿歧?
银冠上的流苏琤然作响,晓山青豁然回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门上的谢歧。
少年也是盛装模样。
黑发被高高地束起,用红绳细致地编了几个小辫。耳边是两个蝎样的银坠,玄色的衣,满襟满袖皆是密密麻麻缠绕的鱼蛇纹。
最显眼的还是盖在少年脸上的鬼面。那面具上了大红的漆,线条粗犷狞厉,额生犄角,口露獠牙,双眼处却是两道狭长弯月,拿浓重的黑墨勾出了细长的眼线。
少年骨节清晰的手指覆在鬼面上轻轻一扣,鬼面往下一滑,露出了一双比鬼面更艳的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薄薄一片阴影,落在那琥珀般的瞳孔上,他幽深的目光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森然神性。
晓山青心头一跳,骤然回神,只觉得被金色的阳光刺得头晕目眩。
“你不是说不来?”她定了定心,撑着头上的银冠回头看他。
少年冷哼了一声,单手拨弄着面具,“我不来,你上去跳祀舞?”
“……”
“我跳不来。”晓山青诚实地说,“只有这个,我真不行。”
她跳起这个来东倒西歪,简直像是山猫偷吃了菇子。
谢歧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地把面具戴了回去:“那就在下面看我跳。”
*
这场舞其实没什么大动作,只需要在山神娘娘前奉酒,遥祝丰收。
晓山青坐在一棵老树的枝桠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思索着昨日宋寅的话。
“我这两日试着靠近……又差点被那人察觉。”宋寅是这样说的。
错了,不是差点,是已经被察觉了。晓山青想。所以这几天谢歧的注意力又放回了陆瑶光身上。
她不禁开始思考,是不是从一开始她理解错了“爱情”的含义。
梦里,谢歧爱上了那个长安少女……真的是“爱”吗?
如果他的爱不是“爱”,是占有呢?
像蛇的猎杀。
占有,侵略,绞缠,吞吃,拆骨入腹。
她实在无法想象谢歧“痴痴”凝视着谁的背影,但她想象的出谢歧像蛇一样盯着猎物的样子。
不如说——这才该是谢歧。
晓山青的目光落定在树下的陆瑶光上。
陆瑶光今日也打扮得入乡随俗。虽未戴上银冠,但也兴致勃勃地将头发编成了一股粗辫子,换上了苗人的衣裙。此刻她正踮着脚尖,仰头凝望着高台上手捧牛角杯的谢歧,反倒是比晓山青看得更入神。
……非但入神,还有些过度的担心。
“阿青姑娘,阿歧哥哥的伤会不会……”
晓山青:“哦,不碍事,他好得差不多了。”
“阿青姑娘,好像下雨了,阿歧哥哥……”
晓山青:“……没事,也不碍事。”
苗疆的天气向来时晴时雨。这几点太阳下的小雨能把他怎么样。
“阿青,阿青!你看阿歧哥哥……他在看我们!”这次是掩不住的雀跃。
嗯?晓山青抬眼望去。
一滴微凉的雨水打在她的额心。
晓山青微不可察地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