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你的手!”
一声带着惊惶的娇呼蓦然响起。一个陌生少女跌跌撞撞地从吊楼另一侧跑来,满面忧急。
谢歧脸上那点吃痛的神情瞬间敛去,无影无踪。
而晓山青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奇异地亮了起来。
找到了。她想。
*
谢歧似乎有点苦恼,有点不知道拿少女怎么办好。他好看的眉簇在一起,在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褶。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并没有理会少女的焦急,反而想通什么般挑了一下眉毛,“老乌——就是那个老苗医——告诉你的?他给你解了引香?”
少女点点头,拿含泪的眸子盯着他的手,怯怯的。大概是真的着急了,也壮着胆子提高了音量:“谢公子,你的手……”她看上去急得快哭了,“你被蛇咬了!”
晓山青好奇地看着她的脸。
她生得极美,且是一种“长安式”的美。
“长安”什么时候成了形容词了呢?
可当这个少女站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就会觉得“长安”也可以是个形容词。
黔南水土养不出这样的人,这里的风和这里的水养不出这样绵软的美丽,但是长安,长安——那个温暖、富庶、金玉堆砌的地方可以。你看到这少女的第一眼,就会自然而然地想着:哦,原来她从那儿来。
泪水浸湿了少女浓密的睫毛,将那双眸子洗得黑亮。她并不理睬晓山青,只是看着谢歧,好像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
于是晓山青想,梦里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因为这个故事里没有她这个配角,所以她也不必被注视。
她探究的目光在少女与谢歧之间逡巡,脚下却无声地向后退去。
谢歧对【陆瑶光】会是什么态度呢?
当答案已近在咫尺时,她忽然不再感兴趣了。她想要知道的事已经被印证一半了,接下来她要去印证另一半了。
晓山青像只鸟,又像只狐狸。她能在密林之中如飞禽走兽般悄然无踪地穿梭,也常常为这轻巧又精妙的步伐自诩得意。
但是。谢歧再一次,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动向。
他不是老练的猎人,但他是蛰伏的捕鸟蛛,是盘踞的毒蛇,是天生的怪物。这怪物既想攫取她的目光,便绝不许她因无趣而分神别处。
“去哪儿,阿青?”他竟全然未理睬身旁泫然欲泣的少女,亦不曾低头看一眼腕上的伤,径直问道。
“???”
好恶心。晓山青几欲做呕。
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从来不是平白无故吃亏的人。
“阿歧,你的手怎么样了?”她学着少女的样子说。
她学得相当过分,连带着那担忧的表情也一模一样学了过来。不,她甚至更加夸张,她一下子就收敛了她惯常的轻佻,变得乖巧,可怜,楚楚动人——又天真洋溢。
是的,晓山青的脸其实更适合这样的表情,她身上本就带着一种散漫的、野性的天真。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陆瑶光仅仅是让谢歧觉得她可怜。但此刻,他却觉得晓山青可爱。
可爱,又可恨。让人恨不能立刻掐住那纤细的脖颈,叫她闭紧这张恼人的嘴。又让人想……
他猛地掐断了这危险的念头。
他走到了阳光里。又像往常一样,谢歧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点尖尖的虎牙。
“我没事,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他对陆瑶光说。随后他又很快地回过头,紧紧握住了晓山青的手腕,好像怕她逃跑似的,“阿青,你要去哪儿?”
陆瑶光怔在原地,呆呆望着两人的手。
*
“我的阿娘在长安。”
晓山青给陆瑶光倒了一杯茶。苗疆的粗茶当然比不得别处,茶汤颜色深褐,入口也不清甜,反倒涩得直冲人喉咙。
眼下他们三人正坐在谢歧的屋子里,刚刚互通了姓名。跽坐蒲团上的陆瑶光正轻轻地捧着杯子,她显然并不习惯这种粗糙的茶,小口啜饮半晌,杯中茶水却未见少。闻言,陆瑶光忍不住放下杯子看过去:“难怪……难怪姑娘的官话说得那么好。”
她的不安似乎因为这句话褪去了一点,不再频频偷眼去觑谢歧。
“不,我自出生起就没见过阿娘,我的官话是阿爹教的。”晓山青却摇摇头,“我倒是想去长安,可惜山高路远。”
“若是你要回长安,可千万要带上我才好。”她轻巧地抬头,目光蝶翼般轻盈地扫过陆瑶光的脸。
看不出什么来。
少女微微蹙起的眉头应当是为了这苦茶,而不是识破了她言语下所图。
果然,陆瑶光闻言怔忡片刻,才慢半拍地应道:“好……好。”
她非常轻易地许下了承诺,仿佛那不过是从她妆奁中随意拣一支珠花相赠般的小事。
也是,她生于锦绣堆中,大约从未尝过诺言落空的苦。但晓山青不同,她知道这世间从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东西。
于是她笑了笑,转而收回了这句话。
她笑道:“算啦,不麻烦你了,我阿爹对管束得严,不许我出那么远的门。”
一旁的谢歧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轻嗤。晓山青恍若未闻。
“你既从长安来,长安是什么样的?能多与我讲讲吗?”她露出一副极具欺骗性的无辜笑容来,托着腮继续问道。
说到长安,陆瑶光眼中顿时亮起光彩,话也多了起来。
“长安的城楼颇高,城外渭水东流,浩浩汤汤,春日浮冰消融,我们便去城外踏青。还有十二街的坊市……”少女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滔滔不绝地讲着长安。
晓山青的心随着少女的字句一点点勾勒出长安城的形状。
她还是少年人。少年人总对未见过的盛景有着无数的期待。
“……上元灯节最是热闹,我曾随太子哥哥一起登上百会楼看灯,凭栏俯瞰,下面人潮涌动,火树银花,恍若星河倒泻,彻夜不熄……”陆瑶光沉浸在回忆里,言语间不经意带出了一个平日里的亲昵称谓。
晓山青愣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追问:“太子?如今太子是谁?”
她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迅速地警惕起来,但偏偏问时又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不知道……?”陆瑶光吃惊地看向她。
“我们这样的地方,是不管外面谁做了皇帝的。”晓山青摇摇头。她轻轻地笑了起来,这回是真心实意的。
天高皇帝远——她倒是没这么说。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谢歧,看见谢歧也在笑。少年坐姿散漫不羁,一张小几根本放不下他那双长腿。他随意地向后倚着墙,一手闲闲撑在屈起的膝上,仗着无人留意,那笑意里浸透了毫不掩饰的轻嘲。
她立刻收敛了笑容的弧度,唯恐自己也露出这样的轻蔑来。
幸好陆瑶光浑然未觉,如她所愿般顺着她的疑问解释道:“太子乃当今圣人与皇后娘娘的唯一嫡子。太祖皇帝萧立风于白马坡举旗,戎马一生,定鼎中原,又将皇位传于圣人……”
萧?
晓山青的眼前猛地闪过阿爹炭盆里未烧尽的信纸残角。
她阿娘……也姓萧!
怪不得她爹说阿娘姓氏太大,怕她的小命压不住。又不肯让她随他姓,说实在对不住被她折腾了那么久的阿娘——“等你娘找来了,你再改她的姓吧。”她阿爹是这么说的。
“原是如此。”她想着阿爹烧去的字迹,开始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我忽记起我阿爹有位长安故人,早年曾自号什么“宁远”,总爱说自己也算得上什么皇亲国戚……”
她好奇道:“长安城中,你可识得有什么人姓萧,名字里又恰好带了个‘远’字?”
陆瑶光凝神细思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带‘宁’字的呢?”晓山青追问,语速不经意快了一瞬。
“也没有。”陆瑶光这次答得肯定。
“但若论及封号,”她像是忽然忆起什么,脱口而出:“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