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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依着半山腰而建。
鳞次栉比的吊脚楼顺着山势悬空而立,陡峭的石阶与悬空的栈道在吊楼间蜿蜒穿行。几架长长的藤桥凌空挂在楼与崖之间,桥下数十米无所依凭,只有一股溪流贴着山壁缓缓流淌。
寨子里最高的那幢吊楼里,有人坐在一片昏暗里,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苗寨层层叠叠的屋檐。山林的晨风拂过他的发尾,红绳系着的那枚小小铃铛轻轻摇晃,好像在应和林海深处的声响。
“圣子大人,你昨夜救回来的那个妹妹崽醒哩!说着一口官话,我们都听不懂她在讲啥。”
门槛处响起嘈杂的人声,黑暗里的人总算动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烛火边,用银剪子拨弄了一下烛芯。那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闪烁的烛光里,晃动的光影非但没有柔和他的五官,反而带来了另一种诡谲的艳色。
“活像个女鬼”。这是晓山青的说法。
她还嘲笑他:这样的男生女相,雌雄莫辨,阖该被中原人拐出寨子见识见识人间险恶。
——实际上也并非全对,因为晓山青这么说的时候是抱着十足的恶意的。
谢歧的脸还不至于如此的雌雄莫辨,至少还是能看出他是一个少年的。他的皮肤很白,是没有血色的白法。眼尾有点微微的上挑,在暖色的光线下,琥珀色的虹膜会呈现一种剔透的金色。这是种极其瑰丽的颜色,但他不笑的时候,这双眼睛便会阴沉下来,泛着股瘆人的邪气。
他是不是偷了谁的脸,才从年幼时候那副模样脱胎换骨,换了这身好皮囊?
在晓山青最神经质、最针对谢歧的时候,她曾经这样大胆又恶毒地揣测他——而谢歧的回应是一只丢进她被窝的蝎子。
“圣子大人?”门口又有人敲了敲门。
谢歧动了动脖子,冷不丁地笑了一下,在昏暗的灯火下好似一只刚刚穿好皮的鬼物。他拿起银剪收入怀中,慢腾腾地拉开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
“走,”他悠悠然道,“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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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铺展着浩瀚深邃的幽蓝。远山在熹微晨光里化作朦胧的的黑影,一层层地向这座苗寨倾轧而来。
重重叠叠的山。无休无止的山。
那是苗疆孩子的摇篮,但对于任何一个金玉堆里长大的小娘子而言,这些奇形怪状的影子便是世间最狰狞的恶鬼,要将她活生生地吞吃入腹。
是以,陆瑶光从醒来那一刻就开始哭。
而蹲在窗子下面的老苗医,听着她的哭声,叹出了今天的第十三口气,狠狠地抓了一把胡子。
幸好幸好,在他将要叹出第十四口气的时候,谢歧来了。
他来得极快。
吊楼的楼梯吱嘎作响,一双靴子停在了老苗医跟前。
“有事吗?”
懒洋洋的声音。
老苗医捋着白花花的胡子,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又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来。
“……圣子大人。”他很沧桑地吐出了这句话,“你救回来的妹妹崽一睁眼就要找你。”
“……”谢歧偏了下头,恹恹地反问:“找我干嘛,难道我会治病?”
“就,就,她是怕生人吧?圣子大人既然来了,要不进去看一眼?”老苗医尴尬地搓搓手。
“……哦。”谢歧点点头,指尖漫不经心划过手腕,倏地反手一拉。那扇半掩的木门豁然洞开,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像是料定门后有人在偷听一般——果然,一个穿着胭脂色襦裙的姑娘猝不及防地跌了出来,低呼一声:“哎呀!”
老苗医赶紧手忙脚乱去扶人。而罪魁祸首却连动都不动,只冷眼看着,不耐烦问道:“找我干嘛?”
“我……我……”
少女狼狈地抬头,正撞见少年抱臂靠在墙上。
黑色革制腰带束着一截劲瘦的腰,腰带上挂满了银链串着的铃铛和颜色鲜艳的流苏。他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绑着铃铛的乌黑头发顺着这个动作滑到胸前,发出了一连串的叮当声音。
“你为什么要哭?”他凑近了,似乎是在好奇地打量她,那视线粘腻在她耳边,惹得她战栗起来。陆瑶光的心砰砰乱跳着,又听见他在慢慢地问她:“不是说好我救你,你就跟我回来吗?你要反悔了吗?”
“我……”少女脸颊飞红,声若蚊蚋:“我……没有反悔,我,只是,只是害怕。”
“我们长安人最重承诺,我……我绝不会食言的,”她期期艾艾地挪近半步,伸手抓住少年的衣摆一角:“你别……你别丢下我。”
谢歧垂眸盯着那只手,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陆瑶光不知道,她的手触碰到衣角的那一刹那,少年身上蛰伏的毒物都难以遏制地躁动起来,连袖中的蛇都开始嘶嘶吐信,微微昂起前半身。
少年唇角噙笑,却没有半分制止之意。
就如他猜测的那样,这些小东西们迟迟没有扑咬上去——像是在惧怕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别动。”他忽然说道。他探出手,像是要抚摸少女的秀发。那双潋滟的眼睛里微微含着笑,仿佛世间最温柔知趣的情郎。
陆瑶光不知所措地低头。
“害怕?”谢歧温柔地问道。
下一刻,一股淡淡的香气顺着他的手漫了过来。少女身子一软,迷迷糊糊地瘫倒在地。
“害怕——睡一觉就好了。”谢歧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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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无趣。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