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从上次晕倒,皇帝就以休沐之名,变相把她禁足,半月之久。
期间,丞相派和太子等人争锋相对,矛盾已闹到明面。
这次复朝,皇帝通知了不能入仕的驸马,却没通知她这个名义上的储君。
既为棋子,她有做棋子的觉悟。根据画好的路线,中规中矩地走,好坏自担。
她不在乎能不能议事,更不在乎皇帝什么态度。只求前路稍微清晰一些,不至于茫然四顾。
烦心事一桩接一桩,李书音头疼,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醒,夜幕低垂,外间掌了灯。帷幔另一边,李司瑶正翻阅《难经》。
二姐无意权位,醉心医术,不该拉她入伙。可宫墙太高,自己站在墙外,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一息呛住,她闷声咳嗽。
“醒了?”李司瑶放下书,走过来,“饿不饿?”
青黛候在门外,听到动静,吩咐丫鬟准备洗漱用品。
用过晚膳,姐妹相约后院纳凉。
满园月季,花开当时。园中有棵百年榕树,枝繁叶茂,分枝上挂着一架秋千。树下置藤桌藤椅,备着冰甜瓜、桃酥,以及一套茶具和水壶。
折月季泡水,添两勺槐蜜,李司瑶唤妹妹过来:“花露养神,尝个鲜。”
李书音停住秋千,坐到姐姐对面,手肘支着桌面,双手捧白瓷茶杯。品一口,称赞美味。
“等师哥回来,让他摘点月季做酥饼,他制的鲜花饼堪称一绝。”李司瑶又给自己调制一杯花露,“昨天师哥生辰,你们过得如何?”
“昨天魏书生辰?”
“他没告诉你?”李司瑶奇怪。
李书音迷茫地摇头。
“往年师哥生辰,多由二哥亲自操办,今年原本定在宫中庆祝。师哥说成婚第一年,想同你一起过,婉拒宫中邀约。他还怕你不自在,特地叫上我和凌风。”
李司瑶狡黠一笑,打趣。
“不过,我和凌风识趣,不会打扰新婚小夫妻。”
难怪昨天他们眨眼就不见了。
李书音淡淡地笑,岔开话题:“你去过枫林小镇吗?”
和枫林小镇相关的,只有沐音斋。
“师哥注重隐私,以前只准我和他尧三哥去沐音斋。但我发誓,跟师哥清清白白。我脸皮厚,他经不住我磋磨,不得已才答应。师哥呀,脾气好。”
“脾气好,容易被气哭吧。”
“哭?”李司瑶笑了,连连摆手,“认识师哥十几年,就没见过他哭。有一年,师哥执行任务身受重伤,其中一支箭含剧毒,情况紧急,必须立刻处理。当时所处之地偏僻,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师哥让我操刀,自己咬紧木棍,生生忍着剜肉之痛,疼到青筋暴起、疼到晕厥,都没落一滴泪。”
末了,李司瑶赞一句真汉子。她是医者,谈起这些,只惊叹患者意志力强。
李书音则讶异。
能忍剜肉之痛的人,昨晚为什么泣不成声,哭到颤抖?
她反省过,自己何尝不是趁人之危?有什么资格恼他!
“你见过师哥哭?”李司瑶问。
“没!只是好奇。”
说着,她重回秋千上,脚尖撑地,荡起一个较大的幅度,掩饰心虚。
李司瑶:“有时候,喜怒不形于色,才能保护自己。”
双手抓住秋千绳子,抬头看月亮,李书音把自己交给风。
从小一帆风顺,爱恨嗔痴尽数浮于表面;后来,才在一次次挫折中汲取教训,学着隐藏。
魏书呢?他一贯从容得体,是否因为寄人篱下?亦或所处环境危机四伏?
想到这些,她便想抛开一切,走到他身边去。
秋千幅度逐渐平缓。
“二姐,他曾有心仪之人?
李司瑶轻笑:“你知道二哥以前怎么评价他吗?说他是千年铁树,怀疑他有龙阳之癖。”
“啊?”
“除我以外,他常联系万氏姐妹。万念星替师哥做事,严格意义上算雇佣关系。师哥身家清白,反正我以前没见他对哪个姑娘上过心。但他对你不一样。”
“圣旨难违罢了。他心中所系之人,不是我。”
她低头,苦笑自嘲。怅然之际,肩膀被两只手搭上。
李司瑶站在背后,轻言细语宽慰:“师哥是犟骨头,除非他自愿,否则宁死不屈。”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人。沐音斋为那人而建。”
魏溪亭重视沐音斋,李司瑶知道,但不肯定背后有无特殊故事。听小妹一讲,她不敢往下论断。正欲再说什么,却见青黛领一个少女匆匆往藏书楼赶。
那姑娘豆蔻年岁,模样清秀,杏色衣裳搭同系头巾,是医馆女学徒的装扮。拜见后,道明来意。
“医馆收了个患者,病势迅猛,馆里郎中会诊仍拿不定主意,这才来请二公主。”
生死面前无论贵贱,李司瑶在这件事上绝不含糊,当即起身。
“你且宽心,改明儿我找他问清楚。如果拘在府上无趣,就到医馆找我。”
第二天,魏溪亭没回来。赵阔带领三十御林军,以保护为名,把公主府围了。
第三天,魏溪亭依然没有消息。尧相顾登门,送上一屉白玉霜方糕。
廊庑下,冷面尧难得声音温柔,说:“他托我带的。”
李书音眉梢微压,问:“他被困住了?”
“他在忙。”
“和我有关?”
“别多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尧相顾脚步如风,背影决绝。
一片枯叶旋转,擦过青瓦檐,落到石砖缝隙,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