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江锦屏忍无可忍，身体最先给出反应，伸出手重重扇了江高澹一巴掌。

后者被打也不恼，正一正衣冠，慈爱叹道：“女儿长出息啦……”

“啪！”

江锦屏怒火中烧，又一掌。这一巴掌是下意识的，为她抵挡住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自此，她变得坚韧无比，勇气无比。江锦屏终于直直对上江高澹的目光，冷声道：“曾经，你也是这样打我的。”

“大伯父。”

她看对方缓过来，又重新正衣冠，看向自己。

他笑，江锦屏也笑。她一字一句说：“当年，你忌讳我父亲，将他扫地出门。后来，又看见我小时聪慧，把我夺过去养在身边。这么多年来，你可有一天把我当人看，把我父亲当人看？”

“你为官多年，机关算尽，最后只留得一场烂摊子，世家大族皆毁在我一介女子手上，高兴否？惊喜否？”

“你看不上女子，认为女人都是依附之物，后宅之事你不管不顾。上至官场，下至百姓，人人都赞你江尚书为官正直，两袖清风，可殊不知，你私底下竟然是个连庶弟都害怕，连孩童都害怕的，”江锦屏笑起来，一字一句道：“废，物。”

江高澹阴狠狠盯着她，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个度：“你说什么？”

“废，物。”江锦屏重复。

“你太可怜了，连至亲之人都害怕，连我都害怕。你怕极了，于是把他们都踩在脚底下，牢牢绑住，你以为这样就能万事无忧，就能消除你午夜梦回，手里那么多亡魂来索命的事实吗？你不怕吗，你敢说自己不怕吗！”

江锦屏吼道：“你害了那么多人，还能高枕无忧，安安稳稳睡在软踏上，凭什么？”

江高澹晃一晃手，铁链发出叮叮当当声响：“本官所作，一概无悔。”

江高澹缓缓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从来没提着刀要杀他们。”

“对，”江锦屏笑起来：“你是没有着手杀人。你不杀伯乐，伯乐因你而死。江尚书，我的大伯父，你素来从来问心无愧，对么？”

江高澹看着她，冷哼一声：“本官驰骋官场多年，振兴江氏，受人敬仰。若被你这鬼神之说吓到，哪里还有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江锦屏逼近他：“祖上一辈兄友弟恭，祖父死前还要你们兄弟扶持，你转头便将亲弟弟扫地出门，压了几十余载，惹其枉死，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有何颜面高论列祖列宗，又有何颜面高论江氏？！”

“你逼死我父亲，又与人勾结害死我弟弟，桩桩件件有哪件敢忝称仁孝二字？”

江锦屏瞪着他，眯起眼：“如今你的罪过太后均已知晓，二十年前，你与雍安侯私吞粮草，狼狈为奸，灾区的粮食运到地方掺了沙子，士兵饿死的饿死，没人活着出去求援，歧州澧城被屠戮殆尽——这么多年来，你造的孽也不少了。”

“今日我来，便是为你送行。有些话，还是去黄泉路上说去罢。”

话毕，江锦屏已经颤抖到麻木，反而不那么害怕了。她镇定自若：“三日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她迈出步子，正要出去。却不想，江高澹突然在她身后大声笑起来，将铁链扯得阵阵作响。顷刻间疾行过来，朝江锦屏扑去，却被脚链拌住，身形一踉跄，摔倒在地。

江锦屏回过身，只见对方头发散乱，遮住整张脸。江高澹如此看着她，咯咯笑出声：“好女儿……”

江锦屏已不在乎对方叫自己什么，她垂下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江高澹仰起头，忽然嗓音温和，慈祥道：“……尚书大人？”

江锦屏神色一变。

“哈哈哈哈哈……”江高澹笑起来：“我死了……咳咳咳咳我死了，太后便要将这尚书交于你做，是也不是？”

江锦屏没有说话。

“屏儿啊屏儿，你这么恨我，最后还不是活成我的样子？”

江锦屏咬牙：“我，不，会。”

江高澹温和道：“是么？”

他爬起来，朝江锦屏扑过去，二人挨得极近：“你如今这个样子，倒和你父亲很像。不过呢……他可没法跟你比。”

“三年之前，也是在这里，他也这样看着我。可惜了，他没有你这样好的运气，能活着出去。”

“他死啦。”江高澹轻声道：“畏罪自杀啦。”

江高澹凑近她耳边，语气放得极其缓和：“你知道，他死前，跟我说什么吗——”

“锦屏……”

思绪猛然回笼。

江锦屏抬头看去，看江自闲磨好了墨，开始提笔写字。一边写，一边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他手指颤抖着，连笔都拿不稳。

江锦屏站起身，一瘸一拐走过去，看那幻境里半透明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她俯下身，跟江自闲挨得极近。

——她眯起眼，仔细辨认。

霎时间天昏地暗。

江锦屏瘫倒在案边，任凭柳道非和江却营如何拉她，都起不来。

泪水如潮水涌下，一直将她的生命都冲刷成一片清色。

自此，没有怨恨，没有悔过，亦没有那些夜夜缠绕她的，扼住她脖子逼得她不得往生的噩梦。

她放下了。

她都放下了。

因为江自闲在遗书中写：对不起她。

因为江自闲在临死前，恳求江高澹，对他说：

“勿伤我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