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的家,他的来处。
那个有他亲眷的地方。
那个被他离开多年,再也没有机会踏及的地方。
这天下之大,四海之广。纵使亲友遍布,背井离乡,可也只有那里,才算是他真正的家。
如今他居然能回去了。
只可惜……他死了。
江却营神情一晃:死后归家,那不就是“头七”么?
只可惜他头七早就过去,却还是没能回家看看。因为那里没有人,无法为他了却执念。
三人均各怀心思。一路上没有说话。此行走得非常快,不消几刻便到了。快到江锦屏有些恍惚:原来尚书府和江府,离得这么近。不过才两条街。
可为什么她走了一辈子?
江府被封许久,阶苔漫绿,景象萧瑟。
江锦屏曾经多次下朝,或是穿街走巷,路过这里,看着朱门之上大大的“封”,只能望而却步。
如今那处终于解开了。
雨小了些,不再如瓢泼。二人一鬼站在府门前,僵持住,久久没有动作,谁都没能迈开那一步。
故园惊梦,梦境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直到一阵狂风刮过,将几人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又直直向前,吹至门处。
“吱呀——”
自此,府门大开,似是有意迎故人归来。
几人僵硬望去。
江府封锁多年,府前自然无灯。只能借着昏暗,略微看清些许:
正对府门的,是一方庭院。可如今那里杂草丛生,长草将整个院落都遮干净了,站在外头什么也看不清。
江却营先迈出第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幼时。许多次,他都趁着黄昏归来,快速跑过这里的台阶,一溜烟跑进去。留下仆从在后面大声叫喊:“公子,跑慢些……”
可他充耳不闻,急急跑进去,跑过种满花草的庭院,跑过回廊,嬉笑声溢满整个府邸。最后跑去正堂,脆生生问下人:“父亲可回来了?”
不外乎,都会得到否定的回答。
江却营也不气恼,从架上取下一本书,趴在案边闲看。一般等他看困了,困得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江自闲就回来了。
他总记得要问一声安,奈何自己每次都困得眼皮子打架。而江自闲也每次都回来得很晚,于是他们一个错过一个。江却营醒着,他走了。江却营睡着,他却擦着点回来。
好多年来,均是如此。
对方好像总是有忙不完事。但江却营从来不怪他,也没抱怨过一句。
父亲总夸他懂事,他也就顺其自然,这么一天一天懂事地等着。
如今,亦是天色已晚。
江却营却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肆意奔跑了。他迟钝地走上台阶,走过杂草从生的庭院,步过回廊。可如今那里已经蛛网尘封,枯草飘零。
他又推开门,想要走去正厅。
“吱呀——”
木门长久失修,声音又粗又哑,如老妪呜咽。听得他心晃了一下。
江却营呆呆望向里面,只望到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黑暗一瞬间侵蚀上他的大脑,将他吞噬进去,噩梦再次重演……
灯亮了。
乌木香近在身后,萦绕在江却营身侧,为他驱散黑暗。
柳道非点起火折子,自江锦屏手里接过蜡烛,点上,光明瞬间充满整个屋子。
江却营被烛火晃得眼睛疼了一下。
他僵在原地,看江锦屏步过身侧,一瘸一拐走到案前,抽出手,摸一把桌子。
她看着指尖薄薄的尘土。烛火在她脸上镀上一层光,照进瞳孔里,随风晃一晃,分不清那是烛火的影子还是她的眼泪。
江锦屏抬头,望向四周,看那些封存于记忆中的陈设。一瓦一木,一柜一案。她为了再次看见这些,一朝步入朝堂,多年来勾心斗角,殚精竭虑,无一刻安宁。但当如今真的得到了,心里反而空荡荡,仿佛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
江却营望向正前方那把椅子。
他曾多次爬上那里,伏在案上看书,边看边等江自闲回来。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只剩下庭院传来蝉鸣声。
伴随蝉鸣,一阵极轻的脚步踏近,门被轻轻推开,那便是父亲回来了。
但此时阒静无声,连风声也没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有什么东西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他再也等不到那个人了。
江却营僵硬转过头,才发现外面雨已经停了。
他呆呆看着,看光亮朝屋外施舍几缕。他借着光,这才第一次看清外面景象:
杂草长了那么高,将视线全挡住,看不见前方,也看不清路。于是长路迢迢,道路歧途,他们在此间背道相驰,生死相隔,不复相见。
生死相隔。
“沙,沙。”
忽然,风吹动杂草,它们摇曳几下,不消几时又耷拉下头,蔫下去。
江却营头脑发晕。他闭一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人。
江却营踉跄了一下。
他再次睁眼闭眼,晃一晃头,似乎想把幻境甩出去。
可是并没有。
江锦屏指尖触上旧书,正要翻开,却听得一声颤抖而诧异的声音。
那声音极其轻,却要把她的心都揪出来: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