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怨我身陷是非之地?”
江却营摇头:“您要做的事情,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哈哈哈……”柳道非忽然笑起来,笑得无奈,又附带上苦涩。看向江却营,道:“傻徒弟,师父做的未必就是全对的。我是人,并不是你小时候想的神仙。人都有苦衷,没有谁能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太过于相信某个人,到最后都只会是水中漏月,碎得彻彻底底。”
江却营不知道对方为何要与他说这些。但这些话听上去实在不理想不浪漫,他第一次反驳对方:“可是活在幸福里的人,往往都被蒙在鼓里。有时候不知情反而是好事,对于一个傻瓜,让他知道现在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反而是折磨。”
柳道非笑道:“不知者不怪,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他话锋一转,错开话题:“总之,我以前在归墟宗养娃娃,现在在京城养娃娃。那些个王公贵胄,修士大能,都等着我挑起担。我要照顾教导的人太多,你要吃醋,恐怕一时半会儿吃不完。”
江却营一瞥嘴,嘴硬道:“哦!”
柳道非闷声笑了笑,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江却营只是爱在师父面前略逞口舌之快,并非真的胡搅蛮缠。师父身负职责,还要分心来安抚他,江却营觉得自己真是不像话。
抬头望天,在他们说话间,雨已经小过不少,细成毛毛雨,唯有天幕还呈淡墨色。
经此一遭,江却营心胸开阔不少,面对阴雨天也心情不错。他笑着望天,又低下头来看前方。
一场暴雨风将叶子打落了,落成一片火红枫叶径,小径窄且蜿蜒,越往前走,景色就越浓,仿若人被景致结结实实笼住。
江却营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条路有些不一样,望向柳道非:“师父,这好像不是回国师府的路?”
他素来有过目不忘之力,先前初次会面时,柳道非牵着他走过一遭,已记了七七八八。
对方道:“不回府,我方才不是说了么?”
江却营疑惑道:“我当您是为了开脱,故意骗纪折风的。”
柳道非却笑道:“我何时骗过人?”
方才呀。江却营在心底偷偷说。
“我自然不是乱说的,近来事务忙,始终不得空。但既然今日你跟着一起来了,那我便忙里抽闲,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却营一偏头:“什么地方?”
柳道非道:“你肯定记得。”
江却营一头雾水,他远离开京城多年,这里除了江府,还有哪个地方是他一定知道的?
柳道非继续向前走,细雨渺渺,他合上伞,任凭毛毛细雨打湿衣衫。道路越来越偏僻,越来越靠近城郊。枫叶火红,被雨水冲刷过,更红得刺眼。
叶子被暴雨打过,落了一地,满地枫红。柳道非踩在那上面,发出轻微声响。
江却营见来途一片好景色,美景配美人。秋景中,有个人长身立于天地之间,与景色融于一体。
或者说,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幅画。
有他入景,凋零秋景才不显得单调。
江却营望着满地枫叶,越走越偏僻的小径,适逢漫天细雨,他恍惚间想起了什么,看向柳道非,有些急。
后者明白他的心思:“这里无人,无妨,你出来罢。有我保护你。”
江却营腾清风而越,一溜烟出去。入目,是更加鲜亮的枫红,秋景盎然,霜叶红于二月花。
他们似乎走到了绝境,前方荆棘丛生,乱枝盘绕,无路可走。
江却营一出来便瞧见此,但他毫不停滞,径直往前闯,掀开匆匆杂草,避开乱伸的枝丫,弯下腰低头猫过去。
虽然艰难,却也不失趣味。
待终于不再受阻,抬起头,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正有一大湖,湖面平静如镜,被细雨砸过,不间断的泛起小涟漪。湖四周正是树木丛生环绕,碧绿的湖水配上火红枫叶,颜色透彻鲜亮,别有一番风味。
江却营许久未见此景色,一时间有些恍神。
他处于天地之间,任凭雨打风吹,何妨吟啸且徐行。眼前正有美景,美成一幅画。
忽然,身侧有风带过,随即,头顶稍暗了一下,于是雨水避开他。
江却营侧过头,正看见柳道非站在他身侧,重新撑开纸伞,为他遮住雨。
他想起来了。
这是柳道非与他初见的地方。
那年,也是一片秋景盎然。中元节过,他独自一人来到城郊湖畔放风筝。可是秋日景色凋敝,已失去趣味,风筝也断了线,一个不留神被吹入湖里去。
极其倒霉的是,老天爷还是在戏弄他。不仅风筝断了,雨还下起来。江却营心情极差,不肯走,静静蹲在湖边,看水中断筝,与浮萍一样,渐渐漂远。
直到雨越下越大。
也就在那时,忽然,有一把纸伞悬在他的头顶。
他的身侧,有清风拂过。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唯有风是不变的,它依旧温和地吹拂过来,将二人的衣角拂地起舞翻飞。
江却营回过头,看去。只见来人一副清雅音容,眉目间像山巅化不开的雪,又似清透的月,令人可望而不可即。
——与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他已长成,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不再像当年,犹如缥缈纱雾。
情已至此,柳道非向他笑了笑。
江却营也笑,如当年一般,他眉眼间带上稚气,充满好奇,对来人说: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