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道非重新戴上黄金面，将整张脸遮严实了。江却营不喜欢他戴这张面具，也不喜欢他穿这身衣服。穿上，就不像柳道非了，只是一层单薄的身份。

他不知道柳道非跟太后达成什么交易，也不知道对方从何开始有顽疾……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也不想知道。有时候，幸福均由谎言编织而成，被蒙在鼓里的，往往是那个最幸福的。

人一旦窥见本色，就会粉身碎骨，噩梦重映……

“噩梦？”

柳道非突然出声。

江却营被这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抬起头，又撞上柳道非的目光。

江却营心虚道：“……怎，怎么了师父？”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柳道非神色带上忧虑：“你老是喜欢胡思乱想。人要是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长此以往一定会出问题。你小时候就这样，长大后好容易才好过一些，如今又不肯说话了。”

“我不是说过，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么？”

那目光直勾勾盯着江却营。心像被顿勾剜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痛还是酸，总之有点涩就是了。

江却营眼神躲闪，并不敢直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父会读心。

修为越高的人，读心术越运用熟稔，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来时一路，对方都不说话，自己误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其实漏洞百出。所思所想，恐怕早已被对方读去了吧。

“我不会随意探人心海。”柳道非又说。

江却营这回是真的老实巴巴，一点不敢胡思乱想了：“……我知道。”

“所以，你想听我回答什么？”

江却营想问的东西太多，上至苍天下至地府，远至锦州岐州，近至朝堂诸事。但话到嘴边，却都堵在喉咙里。小心翼翼道：“纪折……”

“国师——”

话刚说一半，突然有个人咋咋呼呼跑过来，后面公公打着伞都追不上，衣裳湿了一大片。

江却营眉头皱成川。

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说曹操曹操就到，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纪折风跑过来作什么！

柳道非看纪折风过来，身后还跟着方才的老公公，问：“太后有事遗落？”

纪折风站定，理一理发丝水珠：“没有。”

柳道非正要说什么，却被对方抢先：“雨下得大，我跟姑祖母回过，备了马车，送国师回去。”

柳道非道：“不必。”

纪折风抢道：“那怎么行！这会儿雨还大着。再者，我也正要去国师府，有些事想……”话至一半，突然脖颈一凉，有阵阴风溜过，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纪折风下意识伸手抹去，却什么也没有。正奇怪，忽然脑门儿又疼了一下。

“哎哟——”

那旁老公公可着了急，拉住纪折风：“公子，你怎么啦公子？”

你家公子没事都要被这一下拉得有事了，当心些吧，小心脑袋！

江却营翻了个白眼，干完“好事”，一溜烟窜回乾坤袋。

先前纪折风差人围攻他，捅了他一剑，还扬言要收了他，废了江却营好大力气才逃脱。如今自己来报仇，弹一下对方脑门儿，不过分吧？

要怪就怪他自己，要不是他说要去国师府，江却营也必不可能动手弹他。

纪折风揉着脑袋，嘀咕道：“哎？见鬼了……”

忽然，榆木脑袋一转，反应过来：“不对。我怎么察觉到有丝鬼气？”

“好像是从……”他内里气劲凝起，仔细感受，一步一步追寻那抹鬼气的来处。

最后……目光停留在柳道非身上。

纪折风抬起眼，正撞上柳道非的目光，二人面面相觑。纪折风打个哈哈，道：“咳，哈哈。今儿天气真好，”一肘身侧的老太监：“是不是？”

一滴雨水砸在他脑门儿上。

江却营忍笑忍得好生痛苦，看对方一副傻样，憋得魂魄都有些痛。只差点就要把今生所有教养都抛尽，只顾着笑他了。

柳道非严肃道：“没有鬼气。你近来多懈怠，连这个都分不清了。”

纪折风惭愧低下头。

江却营听师父一本正经说瞎话，又开始憋笑，腹部抽痛，简直快要憋出内伤。

柳道非不等纪折风说话，先发制人道：“我不回国师府，不必送我。今日事毕，就去做你该做的事。”

回身离去。

站在纪折风的视角，则会发现国师今日步履有些急。不过他刚被训斥了一番，正挠着头纳闷：“我真的把鬼气都分不清楚了……”

柳道非可不管他嘀咕什么，执伞快步走，豆大的雨水浇在油纸伞上，发出不小声响。

正好能盖住江却营的笑声。

柳道非的世界被雨声风声笑声充盈了，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自己腰间的乾坤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