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戏演毕,众人看得精彩,便鼓掌附和。伴随掌声,白幕后缓缓步出一个人影。
对方年迈,着一身布衣,短布蓝挂,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在满堂喝彩中,笑意盈盈走出来,拱起手客套一番。
底下人连连叫好:“舞得好!”
“再来一段儿——”
但又不得不说,“五珠戏狂魁”,这戏中居然有江却营,说明这老汉足够懂门道,绝非班门弄斧之辈,真真切切有些功夫在身上。
江却营透过袋子,远远看向老人。
楚楚看到其出来,顿时欣喜不绝,兀地站起身,爪子在柳道非肩头踩来踩去,急切非常。
险些摔下去,被柳道非抱下来,抱在怀里,传音问江却营:“便是那位?”
江却营道:“正是。”
百姓连声叫好,在那老人的摊前放下不少银子,笑着要他再来一段。
老人却不动作,吊足众人胃口,缓缓步回白幕后。
现下人多眼杂,柳道非本想待此戏彻底演完,再做打算。但楚楚看见老人转身回去,顿时焦急万分。倏地窜下地,出溜一下跑出去,四只爪子轮得飞快,顷刻间便奔入人流,跑没影了。
这小家伙通体漆黑,混在夜色与这么多人流里,想要找到并不容易。柳道非只好略略低下头,仔细在地上寻找其踪迹。
江却营也趴在袋边查看,忽然,他隐约看到有几只白爪跳过地去,与石路形成对比,立刻道:“在那!”
柳道非朝那处看去。
白幕距离地面堪堪有些距离,正好够看见脚。
而煤球的爪子雪白,太过显眼,在一堆人的布鞋与草鞋中格外引人注目。
江却营笑道:“煤球的爪子也太白了,生怕人找不到。”
不过他又继而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柳道非肩膀,嘴角抽一抽:“不过它今日这么出去一跑,可要把爪子弄脏。”
柳道非向白幕后走去。昨夜下了一场暴雨,如今雨水虽干涸,却仍旧有些路面不平整,较为深的坑里,泥水不干净。楚楚跑去的那地方便是如此。
江却营看他往那处走,污水恐将对方白衣染脏。柳道非倒是毫不在意:“回去让它洗过再进门。”
江却营联想一下煤球洗澡那宁死不屈,凶狠至极,恐怕烈士都没有它如此刚烈的模样,又没忍住笑起来。
柳道非走近,脚步一顿,却终究没有进去,只在外头等待。
垂眼瞧去,正有一双手伸下来。那双手呈古铜色,布满褶皱,抱起地上的猫儿。
老人本回幕后休息,谁承想,身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叮铃”,随即窜过来一只猫。那猫儿乌云踏雪,脖子上还系一颗铃铛,憨态可掬,瞧着可爱得很。
他素来心善,不忍心驱赶这些小动物,便一偏头,下意识将对方抱起来,抱在怀里摸一摸,疑道:“咦?”
“哪来的猫儿?”他看看对方脖子上系的铃铛,笑道:“还是个有家的孩子,怎么跑来这儿啦?”
猫儿可不回答,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惬意打滚,眼睛眯起来,发出呼噜呼噜声,享受至极。
老人没忍住笑起来:这小家伙可真有意思。
半晌后。即将开始下一场表演,便给猫儿一块糕点,让它拿去吃,走罢走罢。
谁承想,对方偏头看看食物,眨一眨大眼睛,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又径直跳入老人怀里。
老人倒是被它逗笑了,无奈道:“小家伙,爷爷还要表演,还要挣钱呢。不能赖着爷爷啊——”
没想到,猫咪在听到“爷爷”二字后,愈发着急,爪子乱踩,嘴里发出“喵——喵——”长声。
老人无奈,又塞给它些吃食,这次直接塞到嘴里,抱起它,步至幕外,将其放走,转身回去,预备下一场表演。
猫儿被认出来,急的转圈圈,又想重新过去,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抱住,跑不了了,眼巴巴看向柳道非,又看向老人的方向。前者抚摸它几下,以示安抚,道:“人鬼相见,不是那么容易。待此事毕,我会让你入他梦,届时你们可一叙。”
猫儿消停些许,爪子不再扑腾。
柳道非转身,步回幕前观戏之地。
伴随满堂喝彩,另一场好戏,即将拉开帷幕——
“枪挑汉营上将勇,奈何敌十面埋伏——”
此句气势宏伟,力拔山河,充满悲壮意,正是千古流传之好戏“霸王别姬”。
楚楚自老汉回去后,便颇为躁动,而今听到这出戏开幕,更是急切地在柳道非肩头乱抓踩,口中发出压抑的呜咽。
柳道非把它抱下来,抱在怀里,施法安抚,才略略好过一些。
但持续时间不长,不过多久,便又口中发出阵阵低咽。
“四面尽是楚歌声,孤大势已去也——”
幕上戏至正头,楚霸王即将壮士挥刀自刎,台下氛围紧张,好戏即将接近尾声——
“喵呜——”
忽然!猫儿发出一声极其锐利的尖叫,爪子亮出,猛地在柳道非胳膊上一划,迅速跳下地去。
柳道非当机立断,施法拦住它。猫儿顿时毛发炸起,发出又一声尖叫,随即,浑身一抖——似是灵魂出窍。
柳道非正欲查看,却不想,白幕上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幕中皮影楚霸王与虞姬都已消失不见,周围灯火倏然熄灭。
“怎么回事——”
“这灯怎么全灭了?”
众人傻眼。没有灯火,只能借着点点月色视物。明明正值孟秋,却忽觉溜过一缕阴风,使在场之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月光冷冷撒下来,让人觉得渗然。
众人唏嘘一阵,七嘴八舌吵起来。此番绝非吉利之事,人群跌跌撞撞,害怕声此次彼伏,就要争相逃跑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