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觉得,本应是这样。
没有意料之外,全是情理之中。
当晚回到家,哄孩子的是林昱卓。
他破天荒回家做一桌菜,并且变身为父亲这个角色。
温樾有意识避开在孩子面前争吵,哪怕她还是个只会张嘴哭的小婴儿。
她安静吃饭,收拾餐桌,洗碗,做完一切,林昱卓关上婴儿房的门。
大门楼道内时不时响起上下楼的脚步声,墙面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动,桌子中央里的茉莉花枝旁掉落几颗未开放的花苞。
林昱卓搬了个小椅子坐在温樾面前,他裹住她的手放在额头,弯腰一起抵在她腿上。
与他求婚时相似的动作。
他低声嗫嚅,“对不起……樾樾,我错了,对不起……”
翻来覆去的道歉应和时钟的声响,仿佛最后的倒计时。
温樾抽不回手,干脆不管了,
“离婚,可以吗。”
她都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获得他的同意。
林昱卓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坐直时,眼里冒出疲惫的红血丝。他目光一点点描绘温樾镇定的脸庞,忽而自嘲的笑,“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不爱我了,对吧。”
“我跟别的女人一起,你竟然一点反应没有。”
“啪”地一声脆响,林昱卓的脑袋被猛地扇歪。
他眨眨眼睛,似是没反应过来刚才没留余地的那一耳光。
“你在侮辱我,还是蔑视她。”温樾稳住音调说:“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们之间出现了严重的隔阂。就算……”
纵然有千言万语,此时此刻都没有必要说出来。
结束就是结束了。
“婚姻走到这一步,我也有错。只能说,我和你并不适合生活在一起。”
她有过预感的,只是被她选择性忽略罢了。
无论是他希望她丢掉工作,待在家里;还是他每次送她价格不菲的饰品,但完全无视她的职业需求。她们的观念是两条无法相交的线,注定越走越远。
林昱卓视线看过来,向来孤高的眼神里多出乞求,言辞恳切,“我想挽回,想要弥补错误,给我一次机会……行吗?就这一次,求你。”
温樾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坚定摇头,“可我不想了,我想跟你离婚……林昱卓,像个男人一样敢做敢当…….而且你说得对,我现在不爱你…没法爱了。”
林昱卓离婚后,选择与温樾断联,两人仅有的联系是他打去的抚养费。
他遵循她的教导,光速和另外的女人结了婚,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他人生仿佛丢失掉一些意义,虚无缥缈的爱被他舍弃。
好在这次他在家里充当说一不二的角色,家里逐步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也许真跟温樾说的一样,她和他不合适。
再次面对面和温樾相处,是在她的葬礼上。
不熟悉的场景、仪式、还有他的女儿。
小姑娘和温樾的确很像,她年轻时,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他断联得干净,亲生女儿看见他全当没看见。
他全程参与葬礼,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流一滴泪。
大概是他太冷血,内心才能这么毫无波澜地接受温樾的死。
葬礼结束,他想做的只有带女儿回家,找到于佩述说来意。
于佩手臂保护神情略显呆滞的小姑娘,她哭干的肿眼眶恶狠狠地盯着他,摆明了是要他滚。
伤害过温樾,不能再伤害她的朋友和宝贝女儿。
他没有采取强制措施,而是隔三差五上门找人。
赶他走的次数占大多数。
林昱卓没想到的是,自己女儿竟会主动提出跟他生活。
小姑娘提出个条件,她要改成妈妈的姓。
当然好啦。
他立马带她去更改姓名。
小姑娘拿到新身份证,凝视温了月三个字良久,突然出声叫了他爸爸。
林昱卓恍然以为是他幻听,温了月又叫了一声,他便像被闪电击中,五脏六腑都痛。
他没成为优秀的爸爸,更不是合格的丈夫。
他顾不上在女儿面前维持父亲形象,脸埋在方向盘,泣不成声。
温了月从某个方面来讲,遗传了她妈妈弃恶扬善和他睚眦必报的优良基因。
到家的第一个星期,因为家中比她小两岁的弟弟趁她洗澡,偷偷拉掉厕所电闸,害她被困黑暗。
她出来就冲到客厅,掀翻得意忘形,想看好戏的弟弟,压在他身上,利落地给了他几个巴掌。
男孩哇哇大哭,他的现任妻子尖叫地要替儿子报仇。
林昱卓没第一时间控制住温了月,而是在妻子的长指甲抓向她时,扯飞她柔弱的身子,挡在温了月身前。
他蹲下身,平视她,来来回回扫视她和温樾相似的模样,生怕她受了伤。
温了月厌恶地拍开他的手,瞪着已经哭到力竭的弟弟,“别惹我。”
林昱卓十分庆幸,女儿被养得非常有脾气。再也不敢明着找她麻烦的现任妻子,总找他抱怨说太娇惯她,邻居还以为她是个疯子有精神病,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他没觉得是个问题,反而非常开心。
这证明他把女儿养得好,给了她无法无天的自由。哪怕这其中他的功劳占比极少,甚至的确有精神疾病的作用。
林昱卓惯她,可以说对她提出的要求是一一兑现。
随着她逐渐长大,她有了自己的社交圈,跟他的关系越发疏远。
他给足她私人空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扰她。
但偶然的一天,他知晓了一件连温了月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起因是公司运转出现状况,他焦头烂额之际,有人出面帮他解决了问题,填补上项目前期的资金缺口。
他找人打听,发现帮忙的人来自凌宏集团。他虽然积累了一定的财富资源,但也不足以被凌宏注意。
林昱卓从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调查身边关系网,最后在温了月的朋友身上找到答案。
如果是凌宏董事长的养子,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私底下默默关注女儿身边叫周渟渊的男孩。
所有猜测在大四女儿住院那段时间终于有了定论。
同一时间盖棺定论的还有他体检结果上的肺癌晚期。
林昱卓有时觉得命运喜欢和人开玩笑。他不惧怕生病,留恋的事物太少。
而且他只要一想到能和温樾去同一个地方,都有些兴奋。
他放不下的只有温了月,对周渟渊情真意切的感情也充满好奇。他恶劣地想知道,年轻人的赤诚的爱意能撑多久。
是自我感动,还是两情相悦。
反正他都要死了,开个玩笑没人会跟他计较。
妻子的低级手段倒是帮了他大忙。
小姑娘和她妈妈一样,心软。
他疼得躺床上无法招待她,她还是会在特定的时间来陪她。
能多看看她,他其实是感激的。但一些药物,总会让他产生幻觉。无耻地将女儿认成已逝的妻子。
他喊出温樾小名,再想改口为时已晚。
温了月带有怒气地质问他,“你故作深情给谁看?”
她对他发泄出好多不曾在他面前显露的情绪。他明白,她应该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在他死之前,怎么都要说出来。
“维系婚姻,没你想得那么容易;爱也是,自私、龌龊。”
“了了,你真能忍受对方有天忽略你吗,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他笃定说:“你讨厌我是你爸,但你这点和我一样。”
温了月眼神略微有些躲闪,像有人戳中她阴暗的小心思,她嗤道:“别为你的懦弱无能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昱卓无所谓地笑了笑,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死亡。
感情廉价、淡薄又怎样。
他会在另个世界与爱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