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鹿颐的声音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半个身子都浸在血泊里,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刺穿了肺部。若不是他本身根骨好,又有一股子不肯咽气的狠劲,根本撑不到我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一箭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房间里有个巨大的桶,我猜测是将他放入其中,里面的药水能快速让他的伤口愈合,然后又重复鞭打撒盐水……”
程鹿颐有些抱歉,哽咽道:“若非情况紧急,我绝不会贸然带他来沈府,将你们也卷入这漩涡。”
床榻边,沈眠棠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被血染红的帕子,那是她刚刚用来擦拭一箭脸上血污的。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一箭身上,看着他胸口那可怕的伤口,看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看着他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紧闭,了无生气。
何大夫的话,程鹿颐的描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谢长恩!
这个名字,带着滔天的恨意,从她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与温婉。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边溢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但那双平日里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潮。
“乌金生肌水,伤口愈合的过程中奇痒无比,一箭身上的伤不光是鞭伤,也有他忍不住挠的。”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屋内每个角落。
“竟有如此恶毒的药水!”何大夫破口大骂,“这谢家真是不得好死。”
沈眠棠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块染血的帕子几乎要被揉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直起身,目光望向程鹿颐,又掠过何大夫,最后,那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一定要谢长恩血债血偿,一箭遭过的罪,他一分也逃不了。”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充斥着药味和血腥味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胆寒的杀气。
连何大夫施针的手微微一顿,程鹿颐也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待平复好心情后,沈眠棠站起身理了理身前的衣襟,“书兰留下来,何大夫需要何种药材尽管吩咐。”
何大夫点点头,又看了眼毫无血色的一箭,无声地叹息,好孩子总是命运多舛。
殿门轰然洞开,沉厚的声响碾过殿内凝滞的空气。
阳光如熔金般泼洒而入,首先照亮的是沈墨身上的玄铁重甲。
甲胄上斑驳的血迹与刀痕,在光线下泛着暗沉而凛冽的光,仿佛一件用战火与功勋浇筑而成的战袍。
沈墨走在最前,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带起一阵无声的震颤。
他身后,数名将领同样甲胄染尘,沉默如铁,肃杀之气随他们一同涌入这锦绣繁华的宫殿,与殿内缭绕的龙涎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三皇子祁宏紧随其后,他身着华贵紫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和熙笑容,目光在沈墨的背影与御座之间流转,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
他站的位置,既不僭越,又显得与凯旋的大军是并肩作战过的。
宣仁帝的目光,自殿门开启的那一刻,便牢牢锁在了沈墨身上。那眼神极为复杂,先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色和追忆,仿佛透过眼前之人,看到了另一个早已化作白骨的身影——沈骁,他昔日的至交,沈墨的兄长。
那痛色转瞬即逝,随即被一层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戒备所覆盖。皇权的天平上,沈家日益沉重的砝码,让他这位九五之尊也感到了隐隐的失衡。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扶手,那上面雕刻的龙首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威严而冷漠。
“臣,沈墨,率麾下将士,叩见陛下!”
沈墨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穿透殿宇,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音。他与将领们一同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巨响。
“平身。”宣仁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沈墨等人起身,垂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