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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银雪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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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低头清理马蹄里的碎石,想了半晌才道:“可她错了会认。”

“就这个?”

“还有,她不会把不该别人背的事,硬算在别人头上。”阿虎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上次我贪玩,被人骗去了凝香楼,害得商队找了我一整日。我以为贵人会狠狠骂我。她确实说我做错了,也让我记住教训,可苏掌事后来出的事,她说与那次困我关系不大,不许我把那条罪也背在身上。”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自己拿一桩丢脸的旧事举例很没面子,耳朵又有些发红:“反正贵人也不是每次都对。可她若觉得自己错了,会认;别人做错了,她也只让人背自己该背的那一份。”

唐沁没有立刻接话。那次正是她与沈鸢设局把阿虎引去凝香楼,阿虎说得轻巧,她却知道其中牵连了多少事。

她本是随口逗他,听到后面,脸上的笑意反倒淡了些。她想了想,道:“这倒是真的。你家贵人别的本事先不说,认起死理来,九头牛也拉不回去;真觉得自己错了,谁劝也挡不住她往自己身上揽。”

“所以我才愿意跟着她。”阿虎道。

他说完便继续低头干活,语气寻常,仿佛只是说今天愿意跟谁去赶一趟车,并不知道廊下有人正从这句话里称量他的未来。

周川站了片刻,伸手把后窗重新合上。

沈鸢回到案边,重新拿起那几封边路消息,问道:“如何?”

“会相马不算什么大本事。”

沈鸢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我没问马。”

周川在她对面坐下,沉着脸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没有吐掉。

“让他走,可以。”他说。

沈鸢抬眸。

“但路线、落脚处和沿途接应,我都要知道。每到一地,须有人送信回来。他不能只学做买卖,也要读史、地理、兵事,至少得知道自己脚下的雪国为何变成今日这样。”

“可以。”

“还有,”周川道,“我没有见过林雪飞,也不因那孩子几句话便信她。若有一日我发现,她把阿虎当作替自己争权的筹码,我会亲自把人带走。”

沈鸢想了想:“你若真发现了,我帮你一起带。”

周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片刻后,他把茶盏放回桌上。

“你们这些年轻人,胆子都比本事大。”

“我父亲年轻时不是?”

“他?”周川冷笑一声,“他胆子若小些,现在说不定还活着。”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周川转开目光,像是后悔提起旧事。他抬手把那截枯草重新盖进瓷盒里,扣盖时用了些力,发出一声轻响。

“我会让人继续查这东西。”他说,“你们离开银雪镇前,我把沿途可用的人列给你。”

沈鸢看着他,缓缓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周川没有避开,也没有说什么“看在你父亲面上”。他只坐在那里受了这一礼,神色比沈鸢进门时苍老了几分。

沈鸢知道,他答应的不是替旧友照看一个孩子。

从这一刻起,他那扇关了多年的门,重新打开了。

傍晚时,唐沁拿着一封信来找沈鸢。

她推门时没有像往日一样先说笑,只把信放到桌上:“连港镇来的。托驿路绕到银雪镇,多走了两日。”

沈鸢拆开看了一遍。

信是唐家镖局旧人所写。连港镇有客人要运一批白银去东海,数目极大,仍指名找唐沁。对方已经付了一成定钱,只问她接不接。若接,须尽快赶回连港镇看货、点人、定路线。

“又是白银?”沈鸢问。

“又是。”唐沁在她对面坐下,“前一批银子的去向,陆重山的人还没盯出结果,只知道进了东海。现在又来一批,还非要找我。”

“你怎么想?”

唐沁没有立即回答。她把信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一处极浅的墨记:“这是镖局自己人的记号。货是真的,定钱也到了,但托镖的人不肯把东海收货者写进文书,只说到连港镇后另给封信。”

“你怀疑是局?”

“像局,又像一笔太想让人接下的生意。”唐沁道,“银子多,给价也高。若只看买卖,没有不接的道理。可上次那批银子已经不清不楚,这回再装没看见,往后出了什么事,我怕自己睡不着。”

她说得平静,没有往日那种提剑便走的爽快。沈鸢知道,唐沁真正遇到大事时反而不爱说笑。她会先数人手、看路线、查押金,把最坏的结果在心里走一遍,再决定那一步要不要迈出去。

“你原本答应与我们去洪都峡谷。”沈鸢道。

“所以我来问你。”唐沁抬眼,“阿虎这里刚安定,我若走,你身边便少一个人。远山伯肯不肯出手还说不准。若你觉得不妥,我便回信推掉。”

“这么多银子流入东海,不会只是生意。”

“我也这么想。”

“正因如此,你得去。”

唐沁看了她片刻:“你舍得?”

沈鸢没理会她故意放轻的语气,只道:“我会去信陆重山,让他在连港镇接应你。你只负责押送与查明交接人,不要独自追进东海。”

“知道了,苏大掌事。”唐沁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恢复了些平日神色,“我又不是阿虎,用不着你把每一步都写在纸上教我。”

“你有时还不如阿虎听话。”

唐沁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话要让玄衣署的人听见,怕是都要怀疑你被人换了。苏瑟竟会顶嘴了。”

沈鸢自己也有些意外。若是往常,她大约只会安静等唐沁笑完。可这些日子离开雪京,一路与林雪飞、姚诗诗、唐沁这些人相处,她似乎也开始学会不把每一句话都藏回心里。

她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管家的声音:“沈大人,外面有位商队伙计送信,说是从青云堡来的。”

沈鸢手指微微一紧。

唐沁还靠在椅背上,闻言坐直了些,目光在沈鸢脸上转了一圈,却没有笑。

送来的信共有一封,封面上的字迹她很熟悉。

沈鸢接过时先看了看封口。信一路辗转,边角已有些磨损,封蜡却完好。她向送信的伙计问清经过哪些驿点、青云堡是否平安,又让人给了赏钱,直到屋门重新合上,才低头拆信。

第一行只有五个字。

鸢,我很想你。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许久。

窗外暮色渐深,屋里尚未点灯,纸上的字一点点融进昏暗里。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林雪飞总把要说的话写得很长,绕过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最后才在信尾问一句“你何时回来”。如今那人长大了,反倒把最想说的话放在了最前面。

沈鸢把信纸往下压了压,像是怕唐沁从对面看见。

唐沁果然看见了这个动作,却只转头望向窗外:“天黑了,我去叫人点灯?”

“不用。”沈鸢道。

她继续往下读。

林雪飞说自己已经到了青云堡,身上的伤渐好,商队之事也可以重新担当。又说意外听到了林墨的消息,问她是否还记得,盼着能够早日再见。

看到“伤已渐好”时,沈鸢眉心轻轻蹙了一下。林雪飞越是主动说伤好了,往往便越说明还没有全好。她几乎能够想见那人写下这句话时故作轻松的样子。

她想立即回一封信,问伤口是否又裂开,问青云堡是否安全,问郝青岚有没有看着她。甚至有一瞬,她想把远山伯与阿虎都交给唐沁,自己现在便赶去青云堡。

可桌上还放着那封运银委托,白瓷盒里装着来路不明的枯草,院外的阿虎正在一个陌生地方等着别人替他安排下一段路。

她不能走。

这个念头升起时,沈鸢胸中有一阵很轻的发闷。她曾经以为,离开雪京后便不必再在责任与想要之间反复选择。如今才发现,换了地方,选择仍在那里。

唐沁不知何时已经点亮了桌边的灯。她没有探问信上写了什么,只把灯芯拨亮一些,道:“林雪飞没事吧?”

“没事。”沈鸢把信重新折好,“她在青云堡听到了林墨的消息。”

“林墨?”唐沁想了想,“就是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个?”

“是。此事以后再查。”

唐沁点头,没有在这时候追问:“那白银的事?”

“你明日便动身去连港镇。”沈鸢道,“我今晚写信给陆重山。你到后先与他汇合。若托镖人不肯说明收货者与路线,不要接货;若接了,沿途至少留两路回报,不能只走镖局自己的信道。”

“好。”

“阿虎之后随我向西。远山伯已答应参与守护和教导。”

唐沁松了口气,嘴上却道:“那老头总算答应了?我看他一整日板着脸,还以为他想把我们连人带马一起扫出去。”

“他只是怕。”

“怕还答应?”

沈鸢望向窗外。周川正从廊下走过,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名单,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因为他知道,不答应也躲不过去。”

当夜,唐沁回房收拾行装。沈鸢独自在案前写了两封信。

给陆重山的一封很快。她把白银委托、唐沁到达时日和需要的人手一一写明,又提醒他继续追查前一批银子的流向,不可惊动托镖者。

写给林雪飞的那封,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先写“雪飞,见字如面”,觉得太疏;改成“雪飞”,又觉得纸上空得厉害。灯芯爆出一声轻响,她抬头看见林雪飞的信放在案边,第一行的五个字正对着她。

沈鸢提笔良久,终于写道:

雪飞,我在银雪镇一切平安。你的信,我很欢喜。

她停了停,到底没有照着写一句“我也很想你”。那句话在心里已经清楚,落到纸上时,却仍像隔着一道多年养成的门。

她继续写远山伯已经知晓阿虎身份,愿意参与守护培养;阿虎仍以商队中人的身份随行,借西行增长见识;唐沁收到连港镇运银委托,将改道前往连港镇,自己已经去信陆重山配合。末了又问她伤势如何,嘱咐不可逞强。

写完后,她重新读了一遍。整封信都是安排,只有开头那句“我很欢喜”显得有些突兀。

沈鸢看了许久,没有划掉。

第二日天未亮,唐沁已经把行装捆在马上。

阿虎听说她不再同行,明显有些失落,却仍帮她检查了马鞍和水囊。他绕着马走了一圈,学着她昨日的口吻道:“绳结松了,走到半路掉下来,你自己一件件捡。”

唐沁抬手便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学得倒快。”

阿虎捂着头,敢怒不敢言。

唐沁翻身上马,又低头对沈鸢道:“放心。银子我会看住,自己的命也会看住。你们到望山湖镇若没等到我,别犯傻往回找,先走你们的路。”

“若有危险,先弃镖。”沈鸢道。

“知道。”

“不要独自进东海。”

“知道。”

“到了连港镇先见陆重山。”

唐沁终于忍不住:“苏瑟,你再说下去,我就不走了,留下来让你念一路。”

沈鸢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一路平安。”

唐沁看着她,笑意淡了些:“你也是。”

她一夹马腹,踏着清晨未化的薄雪向东而去。阿虎站在门边望了许久,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把院门合上。

周川从廊下走出来,手中仍拿着昨日那卷名单。

“沿途可用的十二处落脚点,都在这里。”他将名单递给沈鸢,“有些人只欠我旧情,不知道阿虎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告诉他们。”

沈鸢接过名单:“多谢。”

周川没有回应这声谢,只看向正在院中替唐沁收拾剩余绳索的阿虎。

“你说,要让他出去看雪国。”他忽然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最后看到的,未必是一个值得救的国家?”

沈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阿虎把绳索盘得歪歪扭扭,管家看不下去,上前拆开重教。他起初还有些不服,看了两遍后便老实蹲下,重新跟着学。

“那也该由他看过以后,自己决定。”沈鸢道。

周川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父亲若听见,大约会赞成。”

“你呢?”

风从院门缝里吹进来,周川身上的灰氅微微扬起。他抬眼望向银雪镇南面的远山,那里天色阴沉,积云压在山脊上,像一场尚未落下的风雪。

“我若不赞成,”他说,“昨日便不会把门打开。”

话音刚落,一名仆役从前院匆匆赶来,手中还捏着张药铺送来的短笺。

“老爷,镇南又有人病倒了。”

周川接过短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鸢却看见,他握着那卷隐居多年才重新写下的名单,指节一点点收紧。

风雪并不是从阿虎进门的那一刻才来的。

它早已越过边境,沿着无人留意的商路,到了银雪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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