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飞眉头顿起。
“初步估算,两三日一趟船,每船装银至少数十万两,甚至可能上千万。”
室内一瞬静如止水。
林雪飞心思急转,自己来京那么久,王铁山并没有给自己什么新的指示。她抬眼问道:“王铁山,有派人来连港镇说什么吗?”
“没有。”柳全摇了摇头。
她轻吸一口气,道:“你们莫动声色,盯紧流向,再查具体数目。我这边若有消息,随时往东送。”
柳全领命,复又拜下,道:“小的再两日便得回东海送货,今日便不多叨扰。”
林雪飞点头。
他退下不久,院外便传来熟悉的女子声音。是沈鸢。
她此刻正在廊下与郝青岚简短交接。林雪飞隔着帘幔听得清楚,不多时,郝青岚的脚步远去,那道熟悉的清冷足音,缓缓走入屋内。
沈鸢推门而入时,林雪飞正倚靠在榻边,指尖轻触那只漆木药盒,床榻上的信纸尚未收起,墨迹微干,透着药香与光影交叠的痕迹。
沈鸢步履轻缓,走至床前,眉眼微带笑意:“你伤还未好透,又在看账了?”
林雪飞抬眼,见她面容清润,鬓角松松挽起,一缕乌发垂落于肩,像被晨光晕染的墨影。她垂下眼帘,似是要收起什么。
“也不算看账。”她低声应着,轻轻将信纸合起,“是连港镇那边来信,说起些商队的事,好些时日没回去了,心里总归惦记着。”
沈鸢在她床前的竹几边坐下,斜倚一侧,手指轻触茶盏盖沿:“你从小就是这脾气。我记得你小时候发烧得厉害,也还要撑着跟队出货,说出了汗病就能好。”
她侧过脸来,看着林雪飞,眸色微淡,却带着一点打量:“如今你也做了多年药材生意,这种想法,还信不信?”
林雪飞被她眼神看得一阵发虚,像是那年雪夜穿得单薄还执意拉车的事,又被人翻了旧账。她轻轻一笑,嗓音低哑了些:
“你也知道,我娘那性子。家里头,她不让我歇着,我哪有得选。”
她停了停,鼻尖一动,又似是自嘲地笑了笑:“况且……那年我发烧,还不是正好被你看见了?说不出口自己不行……只能硬撑着完事。”
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心虚,又像是迟疑。
沈鸢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忽然有一丝笑意掠过,带着旧日熟稔的温柔。
林雪飞像是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略显仓促地换了话题:“对了,今儿没见唐沁来?你那边事也多,让她来替你一趟也好。换药这种事,我现在也能自己做。”
沈鸢看她一眼,神情平静:“她有别的要事。这两日,她怕都抽不出身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轻缓地补了一句:“我也想清静一些,这几日……怕是得在林掌事这边落脚了。”
林雪飞怔了怔,像是没料到这话,一时间忘了回应。
待她反应过来,已下意识扶着床沿坐起半分,眸光透着一丝压不住的惊喜:“你要住下?”
旋即,她又低声道:“这屋子简陋,怕你住得不惯。倒是青岚那屋空着,我着人收拾一回……若你不嫌弃,住下,自是极好。”
沈鸢望着她略显慌张的神色,眼中笑意更深,却未答话,只起身走向那只药盒。
她取出药膏,揭盖而闻,指尖在盒沿轻绕了一圈,眉心缓缓皱起:“这药气味奇特,是用香料掩过某些药材的本味。其中几味草药,不常见,最好别贸然使用。”
林雪飞稍有迟疑:“我本打算送去蒲家的药铺做个药性勘验。”
沈鸢摇头:“蒲家那边的作坊是药膳局出人监工的,重在批量药材的实际效果校验,这种配方不适合……药膳局中有个小甘堂,是前些年我派人搭建的小工坊,这类药,我可以帮你来勘查。”
林雪飞眼中一亮,声音都轻快了些:“那太好了。有些事情,我也确实不愿蒲家知得太多。”
沈鸢点点头,放下药盒,取出干净布巾,卷起林雪飞的袖子,开始换药。
林雪飞下意识地绷住身子。
沈鸢的指尖凉而干净,贴近她肌肤时,带着药香,亦带着令人难以呼吸的靠近。
她的动作极轻,如雪中落羽,一点点拂过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林雪飞不敢动,也不敢看,只死死地盯着床角的一片褶皱,
指节已紧紧攥在掌心。
她的呼吸渐乱,心底一声声劝自己冷静:只是换药,她是苏瑟,是玄衣署掌事,是病中照顾你的……她并没有回应你的情感,也不是那年私塾后院里,那个回头对你微笑的少女。
可沈鸢的呼吸太近了,像一层层火苗,又像漫天雪落。
林雪飞闭了闭眼——她怕是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