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旧时私塾的廊檐下,身上是褪了色的粗布衣,手里捧着册子,远远看见林墨一袭青衫,自镇外奔来,脸上掩不住喜色。
“娘!爹!”他气喘吁吁冲进林堤书屋,“我中头名啦!秋天便可入雪京读书!”
话音刚落,书屋后方传来陶碗相碰之声,林墨娘从灶屋探出头来,满面笑意:“好,好!咱墨儿出息咯!”
林墨却已顾不上她,急急朝沈家跑去。冬日学比沈鸢为自己争取名额后,林墨似乎铆足了劲,他想要迫不及待地告诉沈鸢:
“你错了,我才是连港镇能出人头地的那个人。”
那句“出人头地”,像一枚钉子,在林雪飞的耳边敲响。梦中少年的她心头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若有一日,她也能站在雪京的正中,不靠旁人,凭自己一人之力。那时,谁也不能小瞧她。
春风轻拂,院前桃花初绽。沈鸢立于回廊间,与父亲低声交谈,眉目宁静如画。
她回头望见林墨飞奔而来,愣了一瞬,随即似乎轻轻一笑。那笑意像春雪消融后的溪水,潺潺流入看见的人的心头。
私塾后院一角,林雪飞坐在石阶上,面前摊开一本《温病概要》,她一边难过不已,一边却透过书页偷偷望着那边的身影。
她的唇角抿得很紧,目光里掠过一丝羡慕与疏离。
她知晓得极早。
林墨有前途,那是众人都说的;沈鸢有光彩,是她一眼便明白的。而她,不过是林堤家的仆人之女,自幼学书识药,手脚勤快,早起晚眠,无非是盼着将来能在某个角落谋得一饭,免于寄人篱下。
她从不敢生出太大指望。母亲不会允许。
那年冬学比试的名额风波,她至今记得清楚。
沈鸢因她私下与塾师争执,强要那唯一的机会替她赢得来。她虽惊诧,却隐隐生出一丝暖意。回家时却被母亲一把扯住背篓,骂声低沉而快:“不是你的,别碰。世上没人会白白相让——人情越甜,刀子越快。”
她原想辩几句,却看见母亲眉角青筋绷起,指节发白,终是没敢出声。
母亲从来就是这样的人。祖父母早逝,她十几岁便独自挑起一家生计,洗得一手粗糙,背却挺得笔直。她认命,也教女儿认命。她从不肯受人施舍,哪怕那人是沈大人家的姑娘。
她说:“我们吃苦,是命;可求人的时候,命就卖出去了。沈姑娘他们是京城来的,你可知拿了人的好,你要用命还?”
林雪飞年幼时听不懂,只觉得沈鸢不像母亲说的那样,因为沈鸢有一种与母亲完全不同的温柔,让她很想要靠近。而母亲眉眼间透着一股狠劲,既像刀,也像锁。让她既畏,又敬;既想靠近,又常常在梦中落荒而逃。但是她不敢违逆。
相比之下,父亲林小文是极柔和的。他常年在外,回家时总带些新纸笔糖果,轻声与她说话,摸她头发,有时偷偷把晚饭里的鸡蛋夹给她。
可那份来自父亲的柔和终究太远了,像纸糊的灯,只在风平浪静时才亮。她的日常,仍是与母亲一呼一吸、寸步不离地缠在一起。
她曾幻想过,母亲若也有柔软,会不会抱她一下,或许,哪怕只说一句:“你辛苦了。”
可母亲说的,永远是:“你还差得远。”
哪怕是她幼时生病的时候,浑身虚软,也要让她出去多挑两担水,说这样出了汗好得快。
她渴望母亲有朝一日能给与自己真正的温柔,但是她骨子里又认同母亲那种凡事要靠自己,一定要坚强,因为后面没有人托住这样的固执的观念。所以她对于母亲的要求从不曾违逆。沈鸢为她据理力争的那份心意,她藏在心里,却悄悄还了回去。
她不是不渴望光亮。只是光一照到她身上,母亲那道目光就冷下来,像一桶井水泼下,让她不得不低头说一句:“我不配。”
梦境再转。
她仿佛又回到那个夏末黄昏,沈鸢邀她至沈家小住的日子。那年连港镇临时府邸新修未久,院落深而幽,檐下悬着一排串铃。她记得沈母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册未读完的《列女传》,一见她进门便笑:“这就是阿鸢常念叨的雪飞?”
那笑温柔极了,带着不掩饰的欢喜。沈鸢牵住她的手:“她是我最好的一位朋友。”
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闯入了梦,还是暂借了别人的人生。
后山远足那日,沈母亲自挑了干粮包裹,沈父还从府里拨了几名兵士相随。山路不险,她本可自顾走完,但沈鸢却始终拉着她的袖角,说:“这段路最美,我们慢一点。”
回望时,林雪飞总觉得那几日像是一场流霞,短而盛,落入心底却生出长久的波纹。她见过沈父回府,笑着将外头带回的雪
参交给沈母,顺手也剥了一颗桂圆放进沈鸢口中。沈母嗔他嘴馋,他只作笑语。那画面像旧画轴上柔色的一角,被晨光晕湿了边。
她开始明白,沈鸢那种温柔里带着从容,那种大方中藏着坚定,并非天生,而是从一双呵护她的手心里浸出来的。
她羡慕。
她想起自家的灶屋,想起母亲那永远紧绷的脊背和低声训斥。那屋里火光虽暖,却常常将她烧得喘不过气。
她也好渴望拥有这样的温柔的家。
梦境又晃,现出林墨得到入雪京名额后张扬又自信的脸。
他少年时便锋芒毕露,说话眼神俱锐,连站在塾中背诗时,语气都比旁人高了半分。他聪明,太聪明了,那种聪明带着一种昭然若揭的“我知道我比你强”的傲气。
她不喜欢,却不能不承认,林墨的确胜过她。她跟在他后头许多年,连想追上,都觉得脚步发颤。可她偏不肯服输,偏想有一日能把他比下去,让他看看,不是只有天资的人才有资格抬头说话。这个意念的源头来自于哪里?可能是即便她将冬日学比的名额让给了林墨,他也不曾真正认真对自己说一句谢谢罢。
沈鸢却不一样。
沈鸢温和,沈鸢从不炫耀,也不推她落后一步。她会回头,会伸手,会替她挡过春雨,也许……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在心底将沈鸢视作“自己人”,而林墨——永远只是她要跨过的那道影子。
她在梦中低声自问:“他们对我,究竟为什么这么不同呢?”
梦中无人作答,只有山风微动,吹皱远处溪水,映出她模糊不清的年少面庞。